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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ona Spe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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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oda

y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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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06-02 22:37

The incomplete, but unabridged version of 流金岁月。
Power to th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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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yoda

y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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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06-02 22:38

对白非常文艺浅薄,请大家笑过算数。


(1)

陈丁认为生命平凡不足挂齿都是天定。

是乏善足陈的陈,一介凡丁的丁。她父亲姓陈,母亲姓丁,若干年前二人在取名一事上就毫无创意,拼凑出来这样的名字,叫她自小非常抬不起头来。陈母后来也安慰过她,说丁呢,笔划简单不是没有它的好处,比如老师罚你默写自己名字一千遍的时候,你写得会比其他同学稍快。

不听,哭了又哭,直到发现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改变。於是决定接受悲惨命运。

后来其实也深感幸运,她的半兄取名叫陈一。父母的本意,为争姓氏笔划排名在前的缘故,本来选择不多:给她取名不是陈丁,便会叫陈二。

陈丁总好过陈二?她渐渐学会看到光明的一面。

后来在伦敦大学,台港及南洋学生会里的华人同学都有一个典雅美丽的名字。比如:莫诗心,再比如:慕容秋水。

简直不能相信有人真的会叫慕容秋水。陈丁疯狂嫉妒,抓住秋水:“说清楚,你与姑苏慕容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年夏天陈丁大学数学系毕业,说起来也算名校,在上海却寻不到理想工作。本来立足考出来好分数可去美利坚念书,10年8年下来做数学系博士。父母对此评价却不高,认为数学系已经是错误选择,博士文凭更加没有必要。

当然更嫌她在眼前碍事,决定推她给兄长陈一。陈一见妹妹对学校没有要求,哪里都可以去,英语分数又好的不能叫人相信,於是塞她去大学学院念电脑工程。

是年初秋九月,仓促中生日都在飞机上度过。母亲在虹桥已经泪眼婆娑。陈丁努力安慰:没有关系,我不会吃苦,我会努力念书,哥哥会照顾我,对对,他靠不住,但是我带着足够现金,第一夜可以住希尔顿,请你不要哭......

男朋友庄若晨是大学同班男生,因为来自连云港,所以理所当然的从未得到承认,也没有被陈父允许来机场相送。不允许,他便也不坚持,正好可以专心考试GRE。上机之后陈丁收到他手迅一个祝她路途风顺。陈丁对自己笑,手迅已经不错,what else do you expect? blood?

机上11小时无事,拿出<<白石词选>>,看他写:"谁叫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久不能入睡。小屏幕电视上放演空难片,此班飞机乘务组的幽默感不同寻常。

落机后不给哥哥电话,自己乘地铁一路寻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

原来伦敦便是如此,地下铁中有人乞讨,到陈丁面前时,说:甜心,你可有零钱施舍我几个?愿主保佑你。

陈丁说不。


认识梁由之不是陈丁的选择。


______________________

(2)

入学后罚善足陈,新同学统统语言乏味,面目可憎。

值得一提的不过是见到陈一,以及梁由之。

陈一出身剑桥法科,完成培训合同,刚刚考出来上庭律师证书,春风得意,在妹妹宿舍大力拥抱陈丁。完后马上皱眉:"你太瘦,不好好吃饭,嗯"?

不知道这是哪一国的体重标准,陈丁足四十五公斤的个子,仍然不能叫哥哥满意。

陈一的女朋友是意裔美籍,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高鼻深目,黝黑的皮肤,精亮的眼神,把陈丁比得一无是处。

自卑无所不在,遇见梁由之是另外的一个例子。

第一眼见梁由之是新生会,大学学院,如同伦大的一切学院,任何角落都塞满中国人,与上海哪里不同?但是陈丁隔了百尺看见由之的侧影已经惊艳,只想问她究竟哪里做出来的卷发。

她原来在巴特利念建筑设计,住她的宿舍隔壁。

两个女孩一般的纤细修长,沪籍,穿北美零号衣裤,为伦敦主街若干店衣饰尺码太大烦恼。但是梁由从自巴黎路桥学院念出大学建筑师文凭,并且说流利法语。

一切顺理成章,她们比较接近。

慢慢知道梁父是沪上名建筑师,设计过某市著名市政厅。由之出身名门,女继父业,在巴黎念完高中与大学才过来伦敦,有的是与众不同的烦恼,比如跑车如何在左边行走,比如没有车库於是就有车窗上的霜冻,再比如,超市里面的确不如巴黎超市的 fromage 种类多。她抓住陈丁细诉。

陈丁自幼不习惯嫉妒,认为费时费力,没有必要,於是对由之非常耐心。

全是因为比较喜欢漂亮女子,还有,不过是两人实在过於相似。

包括饮食。青瓜三文治,抹黄油,三餐如此,陈丁对吃的要求为零,过来借食的梁由之,吃得面不改色。

原来不光是爱情,友谊也可以从满足她人的胃开始。

砰砰门响,在半夜一点三十的时候。

“苹果与面包在桌上,酸奶与青瓜在冰箱,你请自便。”陈丁埋头做题,头也不用抬,就知道是梁大小姐照例过来借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

由之满头发夹钻进来,拿一只苹果开始咬,忽然说:"才第五个星期,陈丁你也不至於周末晚上也写功课?碧海青天夜夜心,明朝跟我去 clubbing 好了"。

陈丁苦笑:"我在那种地方站着象个傻瓜,做你陪衬隔壁王安妮比较合适"。

由之乱笑:"computer science ,你用一句话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First in, last out?也许。陈丁叹气,一切都有与次序有关。如果人生也一样简单,那多好。

梁由之忽然又说:"你觉得我去圣马丁念工艺设计怎样?"

陈丁诧异:"工艺设计学什么?设计一盏台灯还不如设计住宅,你现在转校不夹算,我们不是已经都快念好一个学期了。你在巴特利多少风光,从来不画图,老彼得照样喜欢你,不用振臂挥舞,已经十个八个师兄上来帮你做模型,你转什么校?不如明年九月毕业拿硕士文凭优秀再做打算。"

由之嘻皮笑脸,满头卷发乱摇:"陈同学,你就是小看我,没有师兄们帮忙我也拿到优秀,老彼得一眼就看见我的才华,所以青眼看我!"

陈丁一直对艺术避而远之,因为完全外行,自认连批评的资格都没有。梁由之的期中论文拿过来央她修正文法,文法之外,中间内容六千字从一个哲学观点扯到一群城市现象,天书一般。

这放在电脑系,老早是零分,不过是走到两条街那边的巴特利,怎么会马上变成杰作。

但是学习法语出生的梁由之对英文结构缺乏根深蒂固的理解,陈丁用一支红笔,痛快地将伊批得体无完肤。

不是不象自己系里的威廉斯教授。威廉斯看陈丁交上去的功课,再欣赏,态度亦如舞女做旗袍,非改不可。作业拿下来满篇红,在文法造句上斤斤计较,简直要求电脑系学生有英国文学的功底。

非常郁闷,一日实在伤心,陈丁与大哥陈一抱怨自己的英文忽然间不足,连电脑工程都念得吃力。

陈一微笑:威廉斯不喜欢你的美国口音而已,要不要改掉?

两兄妹自幼各跟自己母亲,成长过程完全不同。陈一在瑞士读书多年,陈丁幼年与父母在波士顿小驻,沾染了似是而非的美国习惯。

再被教授挑剔,陈丁仍然是这一年电脑系三个专业硕士班里最出色的那个学生。

很多人才华横溢,吹萧弹唱无所不精,到最后还获得诺贝尔奖。陈丁自幼也赶过若干时髦,学艺国画油画钢琴古筝,全部无疾而终。完全不是个聪敏的小孩,一直依赖心比较安静,学的数学一门,也还有逻辑可循。

她知道父母的投资需要回报,自己没有别的本领,把书念好总不是损失。否则怎样,不是不可以去麦当劳翻 burger 来挣钱回报。

周末每每看书到凌晨,英伦九月已经秋深,十月满眼萧瑟开始落雨,一发不能停息。

学生生涯本来如此,陈丁不肆交际,无意与英人攀谈提高语文,对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也没有真正的兴趣,三次大英博物馆后,对自己说不如闭门念书,悬梁刺股,准备期中测试。

梁由之与男朋友约会归来,每每陈丁还盯在电脑前。

连爱情也只光顾由之,对这个陈丁并不在意,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分别叫Leonardo,Dave,Stephen,Sebastian, 光记忆他们的芳名就头昏掉,也难得她与他们周旋,不怕烦死。

噢,嫉妒,陈丁一定是嫉妒了。

第一学期近结束的时候,那边的设计室也开始功课繁重,一周一个 tutorial,据说稍微没有想法马上被德国 tutor 骂得一文不值。 梁小姐渐渐压缩社交,也开始彻夜不眠留在工作室。

陈丁考完后过去设计学院拜访,发现那里不过是巨型垃圾场一个,连脚都插不进去。

模型满天飞,随时可以一头撞到三个,全部表示一个人的一个想法。

由之坐在图纸堆里,脸已经瘦了三圈,仅靠咖啡与香烟维持精神,同时诅咒英国设计风格与法国套路就是两样,讨好 tutor 好像不易。tutor却全世界只有一种,评图时候,喜欢了就说你一流,不喜欢马上九流。

陈丁只好自己找一块干净一点的图板坐下,笑,说:你瘦成这样子,脸尖尖的不知到有多少好看,一点点象早年的周天娜。

由之疲惫不堪地表示要撕她的嘴。同时又感慨:走错一卒,早点为什么不申请中央圣马丁?人家 Stella McCarthy 不就是圣马丁出身的?

陈丁终於温和劝说:你阿爸若不叫 Paul,姆妈不叫 Linda,你也没有必要与 Stella 相比。

由之过来把头靠到陈丁肩上。陈丁侧目看得见她翘起的鼻梁,乱糟糟的卷发,小小疲倦的脸,有一秒钟的时间感觉设计系学生不易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

作业堆积如山。全人类都已经用 win 2000 server,不知为什么大学学院电脑系的作业一定要求在 unix 盒子里运行。机房不知为何,冷得象冰窖。十台机器有九台不能运行,陈丁乘机向系里申请到维护组工作,得到允许,工资居然不薄,好过多数助教的薪金,且不用上税。

忽然间多出金钱少了时间,完全是 trade off。

建筑系学期结束较早,梁由之做 south bank 改建工程,设计以不由分说加一个高科技巨型敞篷透明顶在南岸而结束,理所应当拿到甲等。德国人史蔑夫最后评价:I like your French Chinese accent。

由之订好机票准备飞南法黄金海岸尼斯渡假,在牛津街瑞金街邦街疯狂购物,理由是在黄金海岸需要一双粉红凉鞋,否则不能前行。

电脑系的威廉斯教授无法解释自己对此文弱中国女生陈丁的偏爱,召她谈话,建议来年留系做博士课程。同时慷慨嘉奖她为:“Highly intelligent and quite knowledgeable”。陈丁唯唯诺诺,心不在焉,从 pearson building 教授办公室走出来,抬头是满街的薄雪,对自己说,圣诞了,快急景残年,博士课程也罢。

电脑系一帮学生已经开始无头绪地找工作,申请信如同雪片一样发放出去。其他系学生也都没有例外。中国人当中王安妮抱怨最多,因为在法律系念 LLM,培训合同无可寻觅,申请信统统象石沉大海。

伊是北大出身,自己不能忘记,同时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彼名校不如此间牛剑。一日在宿舍走廊劫住陈丁,追问同是中国人陈一如何能够留在此地做律师。

其实理由一目了然。

陈丁回答:家兄比较幸运。其他三千理由全部省去。

王安妮颇为失望。看在同胞份上,王安妮以为陈丁会肝胆相照。

不甘心,王安妮再问:那你学电脑找工容易?

陈丁诚实回答:教授希望我念博士生,我将来可能立足在大学工作。

王安妮更加失望:大学很穷!不过你们家有钱,你哥哥还能资助你......

与她澄清事实一无必要二无可能,陈丁无意继续谈话,扭头坚持告辞。

就这样,一个学期下来,统统只剩下梁由之一个女朋友。

没有中国朋友其实也不是损失,陈丁与同学英国男生 Alex 比较接近,两人上课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回到宿舍,梁由之知道她辛苦,夜夜做好鸡粥等她过去吃饭。

梁由之显然料理生活能力强过自己千遍,陈丁惊讶,问:你一个上海人那里会这些熬粥的事情?

是巴黎念书自己琢磨出来的,否则怎么样,总要生活。

不知从那天起,忽然由之说话很象陈丁。

鸡粥暖胃,但是两人越吃越瘦。

运气有点转向,临圣诞还有三天的时候,在上海的庄若晨忽有书信来,告知陈丁他的近况。信拿在手里,花花绿绿贴满国际航空的邮票,如同古董。

比如已经拿到美国两间大学的 offers 他可以自由选择,比如在隔壁上海外国语大学跳舞遇见若干美女,再比如,他始终认定天下女子都不及陈丁好,结论是他要为自己与陈丁的前途在北美努力。还有他很思念,很思念陈丁。

庄若晨的中文不错,当年也是江苏省高考前三名,事情不分细琐,娓娓道来。难得他还知道这世界有白纸黑字手写书信一回事,态度可嘉。

陈丁捏了这信,睡觉时放枕头之下,起来放在书包里面,带去学校,路上用手抚摸三十遍害怕丢失,晚上回来觉得不妥,再拿出来放在护照一起抽屉的深处,最后扭扭捏捏交给由之同看。

由之不发言只微笑。

陈丁着急,说你怎么没有评语。

由之笑:陈丁你就是幼稚,这上下在一起的男女朋友都保不住长久,隔了老远只有你才为一封信感动,字还写得老难看,还有,这一段抒情,很思念很思念这段是不是新民晚报上面抄
来?

陈丁气结。

由之笑得弯腰:你那个叫 Alex 的男生不是很好?身为英国人又不是他的过错。

那倒也是。但总是令人沮丧。

这是在英国的第一个圣诞。数年后陈丁与由之仍然记忆尤新。UCL 天空枯灰,Euston Junction 风力足,特别的寒冷,特别的落没,特别的惶惶不可终日。

大律师陈一忽然23日出现在妹妹宿舍,提议回去瑞士过圣诞。两人机票已经订好,陈一只给陈丁12小时通知。

陈丁不满:你一早为何不说。

陈一惊讶:你又没有男朋友,不要打工,作业全交掉,还不找工作。你不跟我回去过节留在此地做甚?

仿佛有理。

陈一也十分不满:你太瘦,不好好吃饭,嗯?

律师的言辞这样千篇一律的也不多见,陈一除去嫌陈丁瘦,对这个妹妹也没有太多挑剔。

陈丁一点担心:我没有东西去见大妈妈。

陈一大力拍打妹妹后背:不用,机场买买就好。

通共一个小手提箱,没有什么可以准备,陈丁走前电话拨去约 Alex 喝咖啡。他半工半读,在一家做游戏的电脑公司写程序打零工资助自己的生活费用。接陈丁电话后他放下手里的事情匆匆忙忙自西伦敦赶来,提早30分钟到达。

远远的见陈丁跑过来,通红一张小脸,他张大手臂将她拥抱,她刚刚够到他的胸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5)

Alex 一生与陈丁结为知己,而两人之间距离,也不过是这一个拥抱最近。

但是年青的时候,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梁由之那边,粉红凉鞋与一套古奇行李都已经打点清爽,等男朋友过来就能够启程南下。第一站是巴黎,探望同学朋友,顺便购物。

由之往陈丁的手袋里面塞满各色粉底,面膜,唇膏,眼影,指甲油,林林总总,边说:欧洲人里面瑞士人顶顶势利,你去你们哥哥的父母那里,记得穿整齐,牛仔裤换掉,还有,戴我这块卡迪亚表。

陈丁奇怪:牛仔裤有什么不对?

由之抱一抱陈丁,跳进史迪文森的莲花跑车,一溜烟走掉,陈丁闻着空气里面 coco 小姐的香氛,朝自己发笑:伦敦这个地方,一罐颜料什么价钱,还有人念建筑科;巴特利混建筑文凭又谈何容易。但是就有由之这样的人,游刃有余,前天交图,昨夜玩通宵,今早又一支花一般打扮整齐去渡假。

她知道快乐要自己找。

陈丁若有梁由之一半的才华,这上下大概也不会沦落到去陈一父母处度圣诞。

但是她是情愿的,陈一妈妈是陈丁父母的大学同学,与陈父离异不是心甘情愿,只是她留学瑞士,陈父留学美国,距离生疏,不能持久。

陈丁出生以来一直被喜欢,她叫她"妹妹"。

此阿姨决不寻常,面孔身材都是一流,只穿黑色风衣,用法国唇彩,在父母一辈人中间极为出色。

陈丁知道后来陈一母亲转嫁瑞士当地人,相当殷实,就此定居苏黎世。

陈丁还知道自己母亲与陈一母亲大学里面最是亲密要好。

好像知道得越多,她越是陈丁记事以来私下的偶像。

飞机上兄妹二人无话,陈一埋头看<<财富>>杂志,陈丁叉手看云外风景,兄妹两倒是有一样的轮廓,稍微一点点高鼻深目,神态落默,应该来自父亲。

陈一的女朋友芭芭拉并不同行,自回去纽约家中过节。为什么这样,他不说,陈丁决不多问。

幼时好像不是这样,那时候陈丁清楚记得哥哥每年被送回上海与她和父亲团聚,他是穿着时髦的 teen ,英俊,高大,他说:妹妹好像 barbie。

人家的孩子为争玩具以及父母的宠爱打到屋顶,但是陈丁的哥哥为她带无数瑞士莲巧克力,同时听她诉说隔壁王二毛如何将毛毛虫塞入她的书包,老师如何偏心班上踏鼻子会来事的吴雨馨。

她记得他们无话不谈,十分相爱。

是来到英国,陈丁逐渐染了不知哪里的脾气,凡事不动声色地往心里去,哥哥那一边,电话去问好,总有芭芭拉接听。她是不与陈丁寒喧十分钟决不罢休的那种,话筒传到陈一那里,他便说他上庭整日,已经很累。

於是陈丁便不再电话,何苦与他增加麻烦?他好好一个人,当然有自己的生活。

再於是陈一便火冒三丈地寻到学校来,叫出妹妹,训斥她如何疏远自己。

啊,原来小时候改吵的架都可以留到成年时候发作。

你若对我有意见,I expect you to say it, not hint!!! 他生气起来便是如此叫嚣。陈丁默不作声,完全看不出来同意,或反对。

各人自有自己生活,陈一老早从梁由之那里学会四处诉说亲戚朋友不理解我,只是自寻烦恼。

落机时候,陈一父母开车来接机,陈母莫女士圣诞夜下午立在接机厅仍然戴名牌 Diro 墨镜,口红一点点太醒目。

陈丁过去与她拥抱,叫大妈妈好。

伊照例说妹妹好像又有长高。长辈的客套20年来从来没有进步过,陈丁坚信自己没有长高已经十年,但是既然她坚持,她也客套,说阿姨还是最最漂亮。

陈一父亲名汉斯,猜不出来他的年龄,但是英语带德国口音,行状类似圣诞老人。他眨眨眼睛,说,甜心,难怪一说妹妹漂亮得象芭比。

显然有点幽默,陈一的心脏稍微放回远处。

_____________________

(6)

莫女士与汉斯的家在苏黎世城外的乡下,开车七十五分钟的距离,跳上驾驶座的居然是陈一。

坐在莫家宽敞的客厅,陈丁照例持续回答莫女士的问题:父亲好,母亲也好,没有,他们不会过来探亲,学校功课重,压力不算大,吃得很坏,是准备继续念书留在伦敦,暂时不需要更多钱用,是的打工有些收入... 最后几乎模仿港剧小明星回答生活问题:没有男朋友,只有一个比较谈得来的男同学在伦敦。

莫女士马上表示如果急需钱用她可以资助。

阿姨对陈丁已经仁至义尽。

后来陈丁的一生都在问自己:是什么写在自己脸上那么明显,以至於人人都以为自己走来走去到处讨求帮助?

看来不争气是不行的。

莫女士眯着眼睛看仔细陈丁,目光几乎是慈祥的。她是父母同学,总有将近六十的年龄?不知道皱纹都被弄到哪里去了。

陈丁暗自希望自己到阿姨的年龄可以同样从容年青。

晚餐照例是火鸡,牛肉,龙虾,还有林林总总的奶油甜点。莫家的客人除去陈丁,照例有汉斯那边的侄女洁丝,和³乱坏闹醒ПB蕖£

洁丝任职苏黎世的世界银行,据说是陈一自小的青梅竹马。保罗在伦敦工作的办公室离陈一的律师行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据说单方面中意洁丝已经多年,他的眼睛不能离开他,而她的眼里只有陈一。

全世界最简单的三角关系。

陈丁於是发现原来哥哥是杰出青年,比较容易被洋妞看中。

陈一眉飞色舞,在他的自己人中间如鱼得水。

人人在此地长大都是天才儿童,会讲四国语言,德语法语意语在餐桌上乱飞。陈丁搭不上话,只能自卑,同时埋头猛吃,火鸡完了是牛肉,龙虾完了来巧克力甜点。

洁丝金发碧眼,忽视陈丁的存在三十分钟后突然好奇地问:Oh my god,你食量这么好!怎么保持的身材?

陈丁笑笑:家母天生消瘦,我家的烦恼是如何加磅。

洁丝更加惊异:天,你是中国人不是?你的英文非常好,哪里学来?

陈一马上出来袒护妹妹,从陈丁的小学直讲到明年陈丁也许要攻读的博士文凭,吁吁叨叨向桌上全体述说妹妹是如何优秀的一个学生。

举桌缓缓点头。

这种装腔作势的天真大概也就是瑞士人特有,陈丁无法承受作为文化交流的中心议题,拉开座椅,笑容可掬表示必须去卫生间,将点头的一众留在门后。

摸到书厅,里面一点点电视的声响。

是国家议会的辩论,右翼仿佛一直死硬,有上台的趋势。叫外来的难民全部滚回去,然后全体叫好有多数票通过的倾向。

陈丁轻手轻脚坐到汉斯边上的沙发里,炉火衬在背景里看得见的也就是汉斯的高鼻深目。

汉斯问:甜心,他们叫你烦了?

陈丁点头。然后有点后悔,怎么这么大了一点外交辞令都学不会?

汉斯再说:我非常抱歉。

陈丁笑:如果你让我尝尝你的玫瑰酒我马上原谅你。

汉斯也笑,还好你不要求威士忌加冰。议会辩论顶没有意思,要不要你来当DJ,选一部电影大家看?

陈丁接过他的DVD集,拇指马上翻到当年的新片 The Green Mile。想找个喜欢的原因,记得电影院里与梁由之同看时,两人全部泣不成声。现在只能说:its deep。

汉斯点头:Tom Hanks 也是我的喜欢。

一夜无话,窗外有冰冻和松鼠的声音,客厅里的人群继续喧闹,陈丁想到尼斯的梁由之,上海的庄若晨,伦敦的 Alex ,与教授威廉斯,努力想把大家拼到一幅图画里,但是也就不由自主地睡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7)

母亲教育过,在别人家里面做客,要杜绝高声说话,吃饭时候眼睛看准盘中餐即可。於是陈丁每天早晨坐到莫家餐厅里面,穿她最含蓄的黑裙,戴一串小小黑色南洋真珠项链,维持笑容直到腰酸背痛,唯恐被耻笑了去。

陈一太集中精力享受他自己的同学伴侣,对妹妹的心情变化毫无知觉。陈丁在痛述革命家史的莫女士与不声不响的汉斯之间,选择与后者面面相觑。

汉斯你告诉我你都做什么工作。

他说:我是联邦储备所的经济学家,对通货膨胀以及外汇交换率有些心得,不过你未必见得喜欢听。

还有,他喜欢巴赫,他的书架上收集有该音乐家的全套小步舞曲。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据说长辈都喜欢畅谈自己当年罗曼史。陈丁再问:那么怎样遇见莫阿姨?

是二十余年前,她在苏黎世大学生物系做博士,我在经济系任教,校园里从来没有过东方人... and she was the prettiest thing ever happened to me. 汉斯满意地总结,同时眨眼。

人家的啤酒肚皮象救生圈一般,但是不要紧,她不嫌弃他,人家的爱情故事也100%的一帆风顺,中间根本没有猜疑,妒忌,困惑,和以泪洗面。

陈丁听着只能点头,同时说:啊那真的是好。

闲下来汉斯请陈丁将自己的两台电脑拆了重新 upgrade,陈丁问:你的工具箱呢?然后挽起衣袖,趴在地毯上从容解决问题。

上网看一圈下来,buddies 全部 off line ,可见都在享受生活。

那边汉斯做好奶茶巧克力端过来与陈丁同吃。

陈丁惊叫:我会长胖的。

汉斯也惊叫:你难道不需要长胖?等你长到我的体重,人生就完全没有烦恼。

两人大笑。

这上下不知道庄若晨怎样。他也许在他连云港的家中,揣一张花旗国某大学入学通知纸,小规模衣锦还乡,接受乡亲父老的祝福。是否要开始打点行装,准备明年前往威士康新的冰天雪地遭受磨炼。啊,是的,原来那间学校叫威士康新。

自己把人家州立大学的名字记得这么牢算什么?陈丁顷刻有些郁郁寡欢,开始盼望假期结束,可以早回学校的电脑房去。

眼看到了新年的前夜,举家在露台上看对岸烟花。

莫女士忽然间牵牢陈丁的手,说妹妹你若念书太苦就不要在学校兼职工作了,我已经叫你哥哥银行转帐给你,无论如何都帮你一把。

阿姨我真的钱够用,陈丁手足无措,我学费交清银行里面还有5千余镑,怎么都熬到暑假毕业,再开学就有奖学金,可以不向爸爸妈妈伸手,我我我...

莫女士不以为然:年青女孩子当然要多买一些漂亮衣服... 你眼睛鼻子真的是象足你妈妈年青时候... 多好。

她继续:我一直希望有女儿的。

陈丁有点恐惧,阿姨这下面莫不是会要求收养自己?

幸亏烟花无数,惊叹亦无数,莫女士没有继续下去。

烟花这一样东西,最是去则去矣,什么都留不下来。感谢主连新年都飞奔着过去。

坐在回伦敦的飞机上时陈一再次总结:你气色还过得去,不过这几天也没有好好吃东西,还是这么瘦,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摸索回到自己的学生宿舍已经是公元1997年的一月一日黄昏,陈丁收拾床单枕套统统丢进楼下的洗衣房里。巨型洗衣机滚动,同学在一边等衣干的全部红光满面,有说有笑。她开窗把一周来空屋子存下来味道放出去。窗外枯枝疏落,黄叶子都被雨打风吹去,陈丁居然十分快乐。

梁由之已经从尼斯回来。陈丁门上夹有她清秀字条:“我在studio否则晚上见由之xx”。

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

陈丁换上那一千零一条牛仔裤,两条腿自动往电脑系的机房走去。还有几条Algorithm要好好推敲,既然都决定念博士,威廉斯又主攻人工职能,不如从现在开始自己多下一点功夫。春季学期开始后复活节就在眼前,然后会是第三期,死亡的六月,考试,考试,考试。但现在冬夜漫漫,无意虚度,陈丁决定全部丢在实验室。

宿舍到 pearson building 也就两个 blocks 的距离。路上风狠狠地刮,穿多少衣服都是不够。陈丁暗下决心:从明天起,一定要多吃多睡,做一个幸福的胖子。

开学了,照例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回来,同学抄各国语言讲述自己的圣诞经历。陈丁被夹在汤姆与史迪文中间,心不在焉的说:是的,瑞士很美,家兄的父母非常好客体贴。不是,家兄的父母与我毫无关系......

已经是第三个星期,Alex 终於出现在课堂。他穿浅蓝色牛仔裤冲进来,第一时间就满教室寻找陈丁。三小时的数据结构课程,陈丁感觉他的眼睛一直顶牢在她的脸颊上面。

大概中外一样,不用眼睛看,她也知道他是清秀的,深棕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卷发。

课后 Alex 过来与陈丁去学生部的咖啡店叙旧。原来他圣诞节回到 Dorset 老家,父母兄长与妹妹全家团圆,家中新收养了两只黑色 labrador 小狗,从24日到26日,他都喝到烂醉为止...... 还有,原来大学时候的一个女朋友从爱丁堡专程下来找他,也住他的家中......

她的名字叫 Jane。Jane Austen 的 Jane。

她眼睛里看着他,他还是清秀的。

鬼使神差的,陈丁也说,啊上海原来的男朋友写信来,他拿到美国一间大学的资助夏天就要过去,还说要帮忙我也申请,或者用别的办法过去。

Alex 惊讶:噢这样吗?

陈丁看牢自己手里的咖啡,发现自己笨嘴笨舌,不会说话不如闭嘴。

并肩走出去,Ales 送陈丁走回学生宿舍,她有意落后半步,一路 bloomsbury 是没有风的月圆。

他说再见了,然后给陈丁一个拥抱, 她刚刚够得到他的肩膀,没有理由,她稍微一点点鼻酸眼湿。

楼上的梁由之靠着窗棂倒是把这全部看在眼里。

这样子再过两周,一夜梁由之终於找到机会过来陈丁房间发话:你好像越来越瘦,有话和我说?

陈丁一推电脑,微笑:什么话?

梁由之拿起陈丁的一只苹果,也微笑:那个隔天就送你回来到英国男生,怎么,你也不请人家上来坐,可以介绍我认识?

陈丁不甘示弱:我的同学很纯洁,介绍给你认识太危险。

由之大笑:你好抬举我。

陈丁丧气:他以前的女朋友现在也住伦敦,要求和他复合呢。

由之眨眼,噢,害怕竞争了?

陈丁更沮丧:竞争什么,没名没份的,不过是同学而已。

由之破天荒的放慢语速,收起她一贯的玩笑态度:说真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去告诉他也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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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06-02 22:42

站在高迪名作米兰公寓的顶层参观工业革命后西班牙新贵的套房。陈丁在卫生间里面不肯离开,对Jean 说:理想的面盆就是要那样的尺寸,大象的脸都放得进去,那种颜色的白瓷,方方正正,简单流丽的线脚;还有那个浴盆,多么漂亮的四条腿,十足的 art deco。

Jean只能表示同意。

每个人天生都喜欢有设计意味的东西,但是有的人眼睛又额外的尖锐一点。

陈丁还要感慨:从前人的生活有格调得无与伦比,处处都看得见设计,仿佛永不过时。这么多年人类都在往哪里进步?

Jean 想想:后来发明了电脑啊,还有避孕药,电视机,洗衣机,你们女人再不用在厨房里面走来走去,否则连烫一个衣服都要三小时。

陈丁不满:什么你们女人,好象你不是我同类?

他哀叹:上帝和我开小小玩笑。

陈丁第一次发现购买给自己带来无穷乐趣,最后直买到机场免税店的面霜香水,直到满载而归,宣布此行为理想假日。

后来的一整个夏天她都晒得淡淡的棕色,穿露肩的连衣裙,露出纤长的手臂,和缝过针线的腿,从学校往滑铁卢方向走去,文森工作的医院就在那边。

再开学就已经过来两年,这个 transfer 的报告迫在眉睫的非拿出来不可。为威廉斯做的工程其实与自己的研究方向无关,陈丁火烧眉毛一样开始忙碌。

文森也十分忙碌,同时疲惫,他有时会说,丁丁我们去南美洲旅行半年可好,我真的有点累。

热带雨林?还有drug trafficking,连陈丁都知道 Jose Santacruz-Londono 与 Chupeta这些名词。不不不,小命还是重要,去澳大利亚的PERTH寂寞海滩上晒晒太阳就蛮好,不用冒险到那种地方去。陈丁建议:文森或者我们去马来西亚看你出身的地方?

都是谈谈而已,哪里可能丢了手里的工作和学位乱跑出去半年。

Alex 已经被上司看中,放入被提拔名册,他说:陈丁,一过圣诞节,电脑就业行情会普遍看好,你或者拿个哲学硕士出来找找工作?Logica 肯定要你。

他不是第一个叫陈丁出来全职养活自己的人。

显然陈一那边与梁由之交往顺利,他们已经协行往上海梁家探亲。

莫女士现在打来伦敦的电话内容转变,已经翻花样的来讨好陈丁:你与你哥哥有什么过节?你不同意他和小梁交往吗?你就象我亲女儿一样,斯文懂事,和我年青时候一模一样,小梁聪明漂亮性格活泼讨人喜欢,但还是外人呀。

她象她年青时候?啊就当作是 compliment 好了。

老姜果然比较辣,有什么必要说小辈的不是?不如全盘表扬,笑咪咪得到尊重。

但是这样的没心肝,虚假得要叫陈丁窘迫。

她为什么不去扮演贾母?

十分疲惫不堪,她只想叫他们统统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念研究学位越来越寂寞,统共是那么几个人,走一个是一个,新来的学生因为不认识,也没有认识的兴趣,所以永远也不会认识。

安妮已经怀孕,变得暂时性的歇斯底里。梁由之似乎已经变成过去完成时的名字。

陈丁现在不是与苏林电话,便是越 Jane 出来喝茶。

是的,实在没有人,连 Alex 的女朋友都变成陈丁的手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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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再互相看不上,因为住的近见面频繁,日子长了不得不生出感情。

照例是 Alex 加班,晚饭在 Logica 就地解决,林文森也加班,晚饭在 St Thomes' Hospital 就地解决。於是 Jane 一个电话过来说烤了pizza 还不过来吃,陈丁放下手里的事情便冲过去,走路十分钟的事。

也对 Jane 说啊做这个文凭如同攀登喜马拉雅山,causing severe brain damage。 Jane是完全不懂的,但她仍然耐心地往下听。

耐心是女生的第一美德,温柔排行第二,她样样具备,陈丁却什么都没有。

Alex 与Jane 的家,窗帘是粉蓝,床单墨绿,厨房用具是明亮的黄。幸福的人家根本不需要设计,就是幸福的人家。

陈丁的眼睛盯牢她厨房饭桌上小小一张他们的合影,背景一定是爱丁堡与格拉斯哥之间某处村庄,他与她的老家。那里出来的苏格兰人民勤劳善良,出过梅尔吉普森和他勇敢的心,那里的人民还说他们自己的英语,让全英格兰发笑。

但是他与她青梅竹马。

陈丁不能决定自己是不是嫉妒的,只能劝慰自己:还好我有文森。

Jane 简直已经拿陈丁当自家姐妹,话里话外都在耽心 Alex :陈丁他工作到很晚呢,每天都要加班,你说他是不是认识什么其他的女人?

陈丁摇头,你电话打过去他在办公室吗?

在的,但是 Jane 仍然忧心忡忡:会不会是他的同事呢?日久生情的那种。

陈丁苦笑:你实在多虑,日子再久都比不上你们从四岁开始的交情,不要耽心了。

Jane 点头:我是多虑,不过有机会你问问他,我知道如果你问,他一定会告诉你。

这是一个多虑之秋,每个人好象都心机算尽的有城府。陈丁忽然不敢肯定 Jane 是否在暗示点什么,踌躇着不能答话。什么叫“他一定会告诉你”?

想三秒钟后,陈丁决定此事与己无关,高高挂起是正确谋略。

真正的累。

Alex 的确说过,组里有且仅有的一个女程序员毕业于伦大的国王学院,她还是伊斯兰族,裹着头巾上班,说话不多,但是写出来的 C++ 组里其他三十个男生没有人改得动。

伊斯兰妹妹於是得到全体的尊敬。

如果在外面做事一定要这样出色才能为自己出头的话,陈丁宁可在大学里混到退休拉倒。

后来,和所有师兄师弟一样,陈丁上交 transfer 论文,混着不声不响地通过。

公元 1999 年开始,全球都在满街地寻找电脑工程师,看过“24小时自学VB速成”那本书的都算在内,还是供不应求,中介公司神通广大,电话都挂到学校里面来。

那么陈丁自然问一句:办不办工作许可呢?

中介公司满口答应:包在我们身上,你几时可以出来面试?

都不象是真的,不是说为一纸工作证大家打破头吗?

中介公司殷切地说:你有一张不错的简历,很可以出来试试。

Alex 神通广大,已经把陈丁的简历递到老板的鼻子底下,信誓旦旦保证这个中国女生能干聪明,Logica 的面试订了下来。

Jean 已经决定不做完博士拿哲学硕士出门,他找到投资银行交易前台做计量模型,陈丁知道 Jean 的工资是一般毕业生的三倍。

他说:学生生活何时³鐾纺爻露。炕档臓Richard Smith 新提的教授年如三万,我和你博士念完一辈子恐怕也做不到他的位子,不如出来工作,趁现在市场不错,学位从长计议?

大家都很有真知灼见。

陈丁爸爸也有电话教育她人生往何处去:博士念出来真的没有必要,不如先出来工作,慢慢半工半读?

陈丁没有表情地说:连全职读我都还吃力。

陈丁妈妈也有高见:要念博士就去找一间山清水秀的小大学混三年,不累的那种,容易毕业,拿到文凭赶快回来我身边,可以住在家里妈妈来调养你的生活,交大教教书就很好,然后结婚嫁人。现在这个学校,太辛苦。

母亲也在大学教书受到同行尊敬,但是她也眼光远大,已经看见外孙。

陈丁最痛恨那种人,对自己的研究都毫无诚意,一块木板拿过来找最薄的地方钻过去。研究电脑不做算法,研究经济不做定价,怎么轻松怎么过,抄抄人家的书都能凑十万字。现在除了研究莎士比亚不需要数学和 C++,其他学科无一幸免。

噢这样的人满街都是。早几年大概也成群结队的回去占满大学堂的位子,现在混出来的博士文凭,两个交大都未必有眼角看你。

谁说学校容易混,一样要出文章,找经费,成天写报告,publich or perish。

於是对母亲说,就是因为想今后混得容易,这几年才辛苦一点。还有,是你告诉我里弄尾国际幼儿园的英语老师都是哈佛教育学硕士。

母亲叹气。

她与莫阿姨的逻辑都非常奇怪,明明都是职业女性,自己奋斗一生,忽然间异口同声教育陈丁要嫁得好。

大概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胡乱搪塞母亲:没有想过回去工作,文森也许不会同意去上海,他不会中文。

父母一起惊讶地说:不是普通朋友吗?

陈丁永远赢不了这场争论。

文森说:我如果自私一点,当然希望你出来工作,两个人的收入一起供房子比较容易。但是你的事业是你自己的事业,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我没有意见。

他至少诚实。

终於陈丁的电话拨给哥哥,问:大律师,我想拿硕士文凭出来工作了,你认为放弃 UCL 的PHD 是损失吗?

陈一说,如果你能找到与专业相关工作,年入25K,就不是损失。

他的眼睛里面也只看见钱。

她自己何尝不是?

陈丁再问:那由之当时办工作证都有些什么麻烦,你可知道?

陈一轻描淡写地说:啊她的不过是培训许可不算正规工作证,和你要申请的不同。现在已经到三年的极限,她不能留下来,下月就去香港上班。

这样吗?陈一梁由之也象上演双城记两地书的男女主角?

她不敢肯定。

陈丁决定问到底:去香港上班?

陈一十分幽默:去香港上班。

陈丁只好说:噢那多好,香港工资高税轻,人人年终拿13个月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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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陈一再说:由之的这件案子一直上诉,她的主意等有结果再告诉你,但是我们都找不到你,怎么忽然想找工作来?

陈丁苦笑:趁行情好,找到工作证准备生存要紧。

陈一安慰她:工作证不难,你的行业在短缺名单上面。

工作证不难,难的是工作,有工作自然有工作证,没有工作证哪里来的工作?噢白痴都知道,这是鸡与鸡蛋的关系。

策略是绕过无数找毕业生进来培训的公司直接联系中介公司,避免两年之后,培训许可结束被遣送去印度的分公司打工。从由之的例子陈丁明白除了正规的工作证,其它一切许可,从A到Z都不算数。

一夜之间,每个国际学生上网研究内政部的移民法则,心得无数,简直都成为专家。

奇怪的是怎么那么多的英国公司都设分店在新德里?

陈丁感谢上帝以及父母让她自小学会英语,否则也象张三李四一样在此地两三年下来,连中介公司的电话都只听懂八成,还谈什么与别人就工资和工作证问题据理力争。

简历送出去,两百个相关的中介打来电话,多数也说尽管她是外国人,还是可以送几个公司尝试。

陈丁也闻得出来其中哪些个是草包。那些一句问题不问,上来就一言堂自己从头说道尾的,统统都 cant sell 。

两周下来结了无数电话,除去 Logica 的面试已定,其它连面试的影子都没有看见,陈丁不知道是行情开始差,还是自己的简历需要重新写过,在这里开始惴而不安,看着窗外发呆。

简历被 Alex,哥哥与文森拿去改了又改,那边三人的母语都是英文,相信不是文法或词汇出现低级错误。

那么一定是自己不够好。

直到这个叫 Kelly 的女孩子的电话挂进来。她在英国东南区电脑软件行业里面最著名的一家猎头公司工作。

三言两语问明白陈丁的状态,说手里有三个地方可以尝试,一小时后再打过来。

废话全无地俱备职业精神。

等她再打进来,劈头盖脸就问: 陈丁你原来是需要工作证的,你并没有告诉我。

陈丁不无嘲讽的反问:我自然是需要的,鄙姓陈大名一个丁,听上去象英国人?我总不能斗大的“我需要工作证的字样”写在简历上。

Kelly 再问:那么工资多少你满意?

陈丁试探口气询问:25?

Kelly 马上说:毕业生20就很好了,你又没有工作经验,应该争取进公司后慢慢涨上去。

陈丁慢慢地说:我是数学系出身,又做了电脑学位还有研究论文,功底好过99%的其他毕业生。25 最低了,请你把这个送过去,看公司是不是都被吓跑。

Kelly 并不激怒,她沉吟半响:leave it to me,我也许有顾客愿意接纳你的申请。

可见每行每业都是有职业技巧的。

当日的下午 Kelly 就安排好面试,分别在伦敦,萨里,伦敦。陈丁被迫再次上街购买套服。

苏林知道后说,我的衣服尺寸恐怕和你一样,不如拿去先将就一下?

陈丁一口谢绝:哪里能这样就毁了你那些套装,我总要自己有备用的才是。

明明是一份写程序的苦工,这套衣服恐怕要下次面试才能再穿,但是她不愿意将就,两条腿走去邦街香奈儿的专卖店。

想到<<我的前半生>>里面,子君穿一万一套的华伦天奴去面试月薪四千港币的办公室零工。same here,陈丁叹气,扫马路的工作的面试都要 dress up to impress。

是梁由之说过,我们从前只有一个18岁,现在只有一个24。现在不穿好玩好发好脾气,难道等三十岁以后来发作吗?

她是非常对的。

陈丁确信再过20年她一定与所有的阿姨一样臃肿不堪,不如趁现在»故荩孟衷诨怪影隳味蛳吕丛偎怠£

法国牌子在伦敦卖的从来不衰。香奈儿在旺季自然不会因为陈丁面试而减价。

她看中一套上班衣服,香肩裁减得窄窄,细细的掐着腰,肋骨以下空荡荡的女生,比方削瘦如陈丁的,穿上都一定刚刚好。

陈丁拿下来屏住呼吸揽镜观看,然后掏出信用卡当即走到前台排队付款,前后三分钟的事情。

身后有 coco 小姐的香芬飘来,陈丁稍微低头,看见一双粉红的尖头皮靴。

她欣喜地回头:啊,由之原来是你?

身后的女生朝陈丁矜持地微笑,她金发碧眼,修长的一双手搭在双臂上,但与梁由之显然无关。

恍恍惚惚走到邦街地铁站,所有的人群在往不同方向离散。陈丁想去 selfridges 喝咖啡,转头一看忽然那边是梁由之正往地铁站下面走过去呢。

她看得见她的波浪起伏的长发。

陈丁疾呼;由之由之!一边奋力拨开人群,冲了下去。

恰好前面女郎走入检票口,她有雪白肌肤,深棕色的眸,一头惊为天人的卷发。

但是她显然是来自意大利或者西班牙。

陈丁只能呆在这里。

原来都是错觉。

不知为什么,this time and age 随便一个修长尖下巴一头卷发小小雪白面孔的女生,陈丁都看着酷似由之。

行头应该已经足够,剩下的恐怕得真才实学来应对。

Alex 电话过来,mock interview 陈丁,题目大同小异,比如请你阐述 N-Tier Architecture 的结构和它的好处。再比如,请你说出 7 种 SQL 的 Joins,还有 pointer 都是拿来做什么的?

陈丁赫笑:就是这些吗?

他也笑:我老板一定会问你这两三个问题,其它的你就自己应对好了。

三个面试大同小异,进去先考笔试,然后是做在椅子上回答 N-Tier Architecture 的结构和它的好处。

人家面试的人都客气得不象真的: 啊 DING 你是中国人?名字很好听。

参观工作环境,清一色的除去秘书,其它都是男生。

陈丁的运气好到三个面试得来三个工作 Offers 。她不用思索,已经决定要去第三家上班,从头到尾不过是5个工作日的时间。

陈丁已经决定。

出来思量半刻,她给 Alex 电话取消与 Logica 的面试。

“为什么这样?我花多少力气才把你的 CV 塞去我们老板那里他答应面试你一定会要你的!”

他简直出离愤怒。

噢,但是我很喜欢这家广告媒体集团,而且在 Charlotte Street 离学校还有同学都近。陈丁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这些都是理由,又都不够。

理由是陈丁无与伦比地被震撼,在面试过程中。

事隔三天陈丁睁开眼睛就看得见那个人,他叫 Nick Lane,陈丁仍然无与伦比地被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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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一个又一个,他们都叫 Nick。

地铁晚点往往发生在你最不需要它发生的时候,比如那天陈丁过去第二轮面试 Northern Line 在隧道中拒绝行走。她挣扎着出来地铁第一件事情她便给 Kelly 电话说我晚了五分钟怎么办?

还是走入这家著名广告公司,金字招牌的 S&S 。

前台接待的女生异常的时髦矜持,并且客气,电话打进去说电脑部的 CIO Chief Information Officer Nick Lane 在开会请陈丁下午再来。

老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讲究,陈丁才不惜血本买来香奈儿。

这套衣服丢在 S&S 的人群当中毫不起眼,此地人人都标新立异的穿衣打扮。

下午再来的时候,Nick 亲自出来门厅接待陈丁。

他中等身段,浓黑卷发,精亮的眼神。

他伸出手来与陈丁相握,同时看到她眼睛里面去。

他的手细长,而且温暖。

陈丁道歉:对不起我早上晚了半小时。

他笑:你只是晚半小时,我整整晚了半天。道歉的该是我。

陈丁不知所措。

Nick 拿出陈丁的简历,一眼扫下来立即问:UCL 念书?我毕业于帝国理工。你为什么好好的博士不读完就想来我们这里工作?

陈丁欠欠身:生活逼人,文凭放到其次。

他有点惊讶,再问:博士做的什么方向?

人工智能。

他赞叹:很多算法在里面吧,你从前念数学的功底应该不错。

陈丁说:没有工作经验再念多少书都没有用,所以到你们这里求职。

Nick 说:告诉我,对广告业有什么看法?

陈丁老实回答:不懂,但是喜欢一切有创意的东西。

他继续:什么是创意?

陈丁瞪圆眼睛:比如建筑设计平面设计工业设计?反正与电脑编程无关。

他嘴角流过一丝笑意:那么怎么才能做一个好的编程员?

陈丁趋於无奈:一双注意细节的眼睛,加上基本的逻辑与常识。

他为什么不问她 N-Tier Architecture 的结构和它的好处?

陈丁不知什么原因,已经觉得自己土气肤浅加上粗蠢,头发与指甲老早都应该去名店做过再来,还有,会不会有头皮屑掉在肩头被 Nick 看见且嘲笑了去?

因为紧张,问题也都回答得没有水准。什么叫“生活逼人”?这样没有灵魂的一通直言,人家自然不会喜欢。

从 S&S 走出来感觉绝对是个梦。

不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沉着,专著,斯文,还有英俊的男生。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衣,他有黝黑的皮肤,雪白的牙齿,干净修长的手与指甲。

大概从小念着私校出来,说话有伦敦西南的 posh accent,不紧不慢的让人如沐春风。

他英俊得不能逼视,她根本无法与他持续 firm eye contact 。

陈丁的不知所措被中介公司的电话摇醒,Kelly 在第一时间尖声尖气兴高采烈地通知她,S&S 希望她尽早去上班,工资上面又加了一千。

Kelly 继续说:Oh they really like you。

如果是真的,那么俗话说的对,the feeling is always mutual。

这件事情就被陈丁不发一言地揣在了心里。

把护照警察局登记本等等统统送过去后,陈丁被通知两周后的周一去公司报到上班,同时等工作证的回音。

这样就告别学生时代,走过两条马路,横穿 tottenham court road,从大学走出来,不知道要走到那里去。

看看日历,陈丁居然都已经25周岁,在伦敦的三年不知道怎么飞着就这样过去。

文森表态:你找到工作不开心吗,怎么还是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喜欢这个工作的话重新再找就是了。

这个傻瓜,他始终都没有明白过陈丁。

大概是终於到了对教授摊牌的时候。

天公也作美,忽然间开始下雨。

她湿渌渌地走去威廉斯的办公室,一声不响地在他面前坐下来。

威廉斯惊讶地从老花眼镜里面抬头:你有话与我说?怎么会淋得透湿?

陈丁寻思了半天的开场白都用不上,她艰难地用三句话说明:自己决定离开,博士文凭先搁浅,项目就此搁下来,问威廉斯能不能转成半工半读。

他同不同意,她都不得不离开了。

他因为实在太惊讶,所以都一时间没有言语。

全世界也只有他为她出过头。

当年一眼看中不声不响的她,花那么多力气把她的作业翻来覆去的改动,纠正她的口音,最难的功课给她最好的分数。

后来是宽厚的奖学金,出文章她的名字放在第一位,连带自己太太站出来提供茶与同情。

还有逢年过节统统叫到家里去,视如己出。

他看好她才华横溢,现在她这么辜负他。

陈丁一千句话到嘴边想表示歉意,等说出来却变成:这份奖学金高,课题又有趣,不知道多少人排队在外边等着进来做,我离开其实没有影响。

她想想不对,再艰难地说:其实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

威廉斯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背。

他还是没有言语。

陈丁难过得坐不下去。

可见毕竟是大学的子弟,沾染了这么多书生的头巾气在此时此刻统统翻涌出来。一般的人找到理想工作马上计算如何出去渡假变本加厉的花钱是正经。

昏头昏脑走出电脑楼,往左,解刨楼,生物楼,十字路口,然后是迪龙水石书店,往左是参议楼与伦大图书馆,往右,AA建筑学院,往南,一条查宁十字路直通泰晤士河。

南夕的办公室就在马路左侧。要不要进去看看师母?

陈丁慌张地对自己说:啊她一定非常忙。

“百花里”雅洁深秀,过另外一个百年这格局都不会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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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天做巧,在迪龙书店门口遇见原来的同学 Stephen。

寒暄数句后他问:两年了,你还与其他同学来往吗?

陈丁表示仅仅与 Alex 比较近。

Stephen 好心地说:他还是和他那个青梅竹马在一道吗?你知道大家都以为你和 Alex 毕业后肯定好起来呢,以前念书时候两个人永远黏在一起,看到他就一定在方圆两米内找得到你。

陈丁不知道该说什么,哽着喉咙说:其实我们从来都只是普通朋友。

Stephen 再继续说:你的那个最要好的中国女同学呢?叫 Maggie 那个。

那是由之的英语名。

他感叹:从后面看你们两人象双胞胎一样,穿一样的衣服,吃饭都买一样的菜。所以要用猜的,哪个是陈丁呢,哪个又是 Maggie?

随便一个同学都有这样惊人的记性,陈丁的记忆也轰的一下全部涌到脑前来。

原来都忘记了,念书的第一年有过那样的好辰光。她有 Alex ,她还有梁由之,她从来都感觉安全,从来没有惶惶不可终日。

陈丁大力拍打 Stephen 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只能说自己寻到 S&S 的工作,以后一定多加强伦敦同学间的联系。

Stephen 好奇地问: S&S! 那么你可以见到 Charles Saatchi ?

所有的同学都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出现,打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所有的同学都很博学。

一个小时后,陈丁两只腿就这样自动走到滑铁卢边文森的医院。这么能走,在这样下去,恐怕迟早走到南极。

全医院都没有文森的影子。

问过值班护士,都说他出去买三文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椅子上呆坐下来。

文森也不知道她一团乱麻的心事,但是有人诉说总是好的。

等了一个终点后他终於回来。

陈丁几乎悲从中来,一把上去抓住他,哆嗦半饷,问:我们怎么还不结婚呢?

文森奇怪:你乱说什么?受到什么刺激?先回去睡觉,我这边今天会做到很晚。

看,连他都不把她说的话当真。

没有人把她当真。

陈丁拔腿离开,回家呆坐良久,她对自己说,由之可不是就要去香港工作了吗。

此时电话拨进来,那边是 Nick。

陈丁紧张地问:Nick Who?

是 Nick Lane,当然不是 Nick Holden。

陈丁的工作证已经拿下来,他说随时可以开始来公司报到开工。

然后他问:你还好吗?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就请一定要说。

不紧不慢的温文尔雅是他的风格。

请不要理解错误,那些话都是英语里面寻常的客套,其中一点点私人情分都没有,陈丁对自己说,请千万不要拿着棒槌当针使,镇静是我的朋友。

但是她的整张面孔还是肿胀得通红。

一边她保持平静地回答:我很好,周一就去报到;没有其它要紧的事情,祝你周末愉快。

他说:你也一样,然后终於挂断。

无端端陈丁感觉到荡气回肠。她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反复行走,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

终於,陈丁给哥哥电话拿了由之的住址找了上去。

坐公车要路过伦敦桥,路过一千个游客,由之的公寓在泰晤士河的南岸。

隔了雕花玻璃看见公寓暖暖的灯光时,有细碎的脚步来开门,陈丁知道那不是别人。

开门是梁由之清秀的一双眼睛,还有她的粉红拖鞋。

把陈丁让进屋里面,一点惊讶都没有,她说:你自己倒水喝,我这里几个行李箱还没有打点清楚,屋里乱成一团,对不起。

她的卷发盘起来在头顶,脸上长了红斑,有点疲惫。

这里看上去是两居室的公寓。由之在阳台上放了仿密斯凡德罗设计的巴塞罗那椅,白色。一两本法语小说,她的太阳镜,小小两盆植物。

由之说,这本是畅销小说,叫 Monsieur Malaussène, 作家叫 Pennac,几乎是沉默的羔羊的法语版。

泰晤士河在阳台下面静静地流过去,仔细地听也有游客在楼下唱一首情歌。

由之是一如既往的讲究,一个人住两居室的公寓,也不找人分摊房租,自己住一间第二间就做了绘图室。

陈丁没有话题,只能问: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 flat ?

由之淡淡地说:找人住不过两种:的确合得来,否则不过是钱。所以安妮结婚搬走后我嫌原来的 house 大,就搬来这里。还有临江的感觉比较好。

如果天下有一种东西叫 style ,由之这里很多。

她过去帮她撑着箱子,看她把无数的图纸图集整理好往里面放。

陈丁问:那,你,都考出皇家建筑师的牌照来了?

由之显然有点累:今天刚刚从学校考试完,part 3 就算出来了。我先飞法国,然后去上海休假,最后飞香港上班,三个月后等 RIBA 他们叫我回来最后口试吧。

陈丁愕然:这样就去香港,你不会适应广东人的地盘。

由之笑而不言。

她不和陈丁多话,一定是已经讨厌她到极点。

陈丁绝望地说:你现在就要这样抛下我和我哥哥回去了?

由之慢悠悠地终於笑了:你们兄妹吗?噢,我怎么高攀得上。

陈丁鼻子马上一酸,说:陈一他不是律师吗?怎么都没有办法帮你解决什么签证的问题?

由之心平气和地笑:移民法在这方面很死,案子送上去,后来又上诉了两次都没有用,当时我的培训证上写着培训完毕是要回中国工作的。

陈一又不做民事,再说也不会有办法...... 好了,又不是生死离别,请你不要哭。

陈丁抹眼睛老土地说:你们可以结婚。

由之大笑:陈一的妹妹坚决反对的呢。不,我们不结婚。

然后她在椅子里坐下来,陈丁也坐下来。

两人互相对看很长时间。

由之握住陈丁的手。她的瘦,她的冰冰凉。

她其实并不记恨她,不是她自己想像的那样。

大概所有的东方女孩子都是要结婚的,但除去梁由之。

陈丁想到一个叫北岛的人好象说过,如果一棵树在睡觉就不必去把它摇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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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后来由之离开伦敦飞尼斯。

坐在在S&S大方低调办公室里面,陈丁开始了她小小程序员的职业生涯。看出窗外,天上走过的每架飞机看起来都有由之。

要走的终於都要走,留下的人自己挣扎便是。

本来年青女生走出校园也算前途坦程一片,但是根据墨菲定律,一件事情,只要它有朝坏方向发展的可能,它便一定朝坏方向一往无前地发展下去。

然后是工作证下来三个月,内政部迟迟不能把陈丁的护照寄回来,要与文森去滑雪渡假都寸步难移。

所有人的耐心都有极限,Nick 说:给他们传真,一周两封,Harass them !

没有尝试过拨通内政部移民局专线的人不会知道其中艰辛。都说共产党腐败,共产党哪里腐败?他们至少从来不会收到你挂号信寄的护照,半年以后通知阁下,我们找不到它你请自己去大使馆再补一张好了。

再补一张,说得简直太容易,上面密密麻麻几个珍贵的签证到哪里去补。

不能谈护照与旅行的事情。陈丁象一只被惹恼的凶猫,自己只口不提此事,但也决不许文森嘲笑自己。

壹佰个电话打过去内政部移民局,声泪俱下,终於叫陈丁找出来负责人的芳名,她叫美琳达。

於是给美琳达发传真已经成为陈丁每周一早晨必做的一件事,日久天长,她仿佛都与该丢失她护照的女士发生感情。

写的抬头收尾都是固定格式,陈丁稍微改动中间内容,就是一封传真。

比如:

亲爱的美琳达,都说人性是民主社会的第一奠基,有没有我护照奇迹般出现的可能?你忠心耿耿的,陈丁。

再比如:

亲爱的美琳达,时隔三月/半年,沧海桑田,有没有我护照奇迹般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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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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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06-02 22:55

The complete, unabridged.

1

20年前的苏林与宋家明就不是青梅竹马。完全不是。

苏林愤恨地与母亲说:"宋家明今日又在老师面前打我的小报告,他,马屁精,一天到晚和我争第一"。

母亲苏太太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微笑问道:"你是不是又上课说小话"?

苏林继续:"宋家明实在讨厌,连名字都那么普通,简直不配出现在我们班上。你看看,宋-家-明,他光明了宋家还不够吗"?

其实两家相交甚好。苏先生与宋先生是大学同学,苏家是苏州人氏,宋家来自宁波,都是三代祖上移民来到上海,大学毕业保持来往到中年,住得两条里弄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同为天蝎座,同为O型血,同在瑞金医院出生,宋家明却长苏林两个星期,时时记得自己是年长的那一个。苏林妈妈对家明说:"你是哥哥,要照顾我们不懂事不听话的苏林"。

家明唯唯诺诺。

苏林的理解却是另外一个版本。她遇到机会就提醒宋家明:"其实我只是因为妈妈晚产,晚了一个月,妈妈肚子里舒服吗!本来我就应该是天平座,比你足足大两个星期。所以你要听我的。"

"是是是,是是是",宋家明亦懒得和她争执。

另外,宋家明知道苏林的话最好按着去做,以免吃不必要的苦头。

这个结论是自幼养成。因为从托儿所开始两人就分在同班。

幼儿园打预防针的时候,哭声此起彼伏,轮到宋家明,他圈起长袖,担心地回头看另一组的苏林,见伊大眼睛也正朝这边看过来,露出狡诘的笑容。

小学里宋家明的身材瘦弱矮小,全凭修长泼辣的苏林收拾一干欺软怕硬的邻居男孩,把他保护了个完整无缺。

初中时候,不知哪天,宋家明忽然长得眉目清秀身材颀长,鼻涕完全消失,连说话也开始有纹理。苏林还是她一贯的长手长脚,忽然剪了个清秀的短发,和宋家明走在一起,象兄弟二人。

上学下学,两人形影不离,互相介绍,是:"这是我兄弟苏林/家明"。

时间的箭下,苏林与宋家明同时长大,从小学到初中,家明是所有母亲理想的儿子,彬彬有礼,谦虚大方,功课门门考甲,而且表现出领袖潜质。

苏林不是所有母亲理想的女儿,但是苏太太对她毫无要求,于是也自在地长大。性格有点不羁,好在功课也门门考甲,交代得过去。

两人当然是无话不谈的。这个无话不谈也就是苏林说话,家明听讲。两人都有充足的零用钱,买书买唱片看电影都没有问题。最最值得回忆的是一起从福州路捧回四本射雕英雄传,回家苏林对母亲说:"是他要买,我不放心他,于是帮忙搬回来。"

苏太太对女儿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性格不置可否,功课好就可以,其他的方面苏家的态度是放任自流。

早早的,大家还没有发现苏林有任何才华的时候,家明已经开始迷恋电脑,象所有的天才儿童从电子游戏开始,到编一点小小程序,然后参加数学和电脑竞赛,凡事自己看看一学就会,于是顺理成章准备大学备考电脑系。苏林的懒惰天性使她对前途毫无计划,她的观点是如果家明修电脑科,那么自己恐怕也可以试试,至少翘课的时候,家明的笔记可以一借。

原来以为两人这样的同学生活可以延续到大学。

直到高中的第一年,家明没有来学校报到。

只有苏林知道因为什么。

宋先生在花旗国谋到大学的职位,全家已经移民去了美国波士顿。走得匆忙,宋太太遣家明过来辞行的时候,大家都不认为是真的。宋太太与苏太太商量:要不要让你们苏林跟我们过去,那边念大学容易一点。意即过继,但非常含蓄。

苏林不知道家明妈妈原来这样喜欢自己,顿时觉得非常惭愧。

苏太太一贯不卑不亢: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想留在身边为好。大学,这里上也是一样的,她恐怕也考得上。

家明的兴奋却是掩藏不住,新英格兰是他从小的理想。苏林不能一起过去大概是一点遗憾,但是他欢欣鼓舞自己的玫瑰前程。

"咸鱼佬都是这样。祝你好运!" 苏林不无调侃。

家明憨厚地傻笑,"我会给你写信"。

苏林作为一个懒散的上海女孩,一生都没有埋怨过母亲当年的拒绝宋家伯母。如果有埋怨,也就是母亲不该早早送她到英国来吃苦。尤其当家明去了波士顿,而许嘉琛全家去了温哥华。

许嘉琛也是同班同学,原来默默无闻,家明走后的高中三年,许同学忽然使出浑身解数,与苏林走得比较近。他长袖善舞,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比如苏林的生日他会在她抽屉里送上一个机器宠物,附加一张卡片,上面是他漂亮的手写英文;再比如,书包里带多一把伞,下雨的晚上交给失魂落魄的苏林。

更加上他是跳高名将,运动会上他优美地越过栏杆,然后随意接过苏林手中的饮料,黝黑的皮肤衬出雪白的牙齿。

苏林于是和母亲感慨,"姿态,姿态,全部都是姿态。许嘉琛这些心眼若用在功课上哪里轮到我拿第一!"

苏太太具备非常的洞察力:"但是你好象很喜欢他的这些花头"?

知女莫若母,谁说不是呢?此时苏林父母开始分居,她与母亲更加亲密。

但是苏林肯定的对母亲说:"许家爸爸已经在加拿大工作三年,嘉琛和他妹妹也马上会过去"。

是的,一到高中第三年,嘉琛也和妹妹到枫叶国与父母会合。出去念书成为一种趋势,苏林父母在商议之下,也把她送去了冷风冷雨的英京伦敦,



2

都说要吃苦了,其实哪里有。苏林自愿地选择了伦敦,而苏先生给她选择了学校。苏家的民主便是这样。适时苏林父母已经正式离异,但是苏先生仍然爱护苏林和从前一样。

说和从前一样,显然不是真的。父亲的新太太倒是英国某大学毕业,学过酒店管理,却张口闭口都是英国王室的作风在欧洲首屈一指,殖民地的美加澳哪里见过这样的光景。

可见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苏林开始怀疑留学美国的父亲哪里吃得消她这样的作派。但是事实说明,父亲反倒是欣赏得五体投地的。

苏林一贯懂事听话,知道父亲供给自己念大学不易,礼节上的事情做得很周到。

每两周父亲电话打进来学生宿舍,苏林照例会询问:"how are you? how's your wife? how's your son?" 口气已经完全英国。

私下里,她仍然把家明当做知己。

"你认为伦敦大学可好?",苏林在书信中询问。

"不错,但是与我们麻省理工,不能并论",这是家明的回答。他春风得意,已经获得校长奖,以东部考分第一的成绩入读麻省理工电脑系。

苏林于是逐渐觉得与遥远的他交心置腹是个极大的错误。

那以后,书信渐少声渐悄,任凭家明频频询问:"发生了什么"?苏林的回答永远在报怨着天气。

A level放榜,苏林搬了行李从西伦敦的寄宿学校到大学宿舍,正式成为经济系的女生。

念经济系是无可无不可的。苏林自己除了数学优秀,其它也没有太多的长处。经济系仿佛就是正确的一个选择。

一个年轻的女生要使自己忙碌起来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如在酒吧坐下,同学都叫约翰陈,麦克林,劳伦斯,斯第分。苏林的名字就叫做林,完全不更改。但是同学都叫她苏。

他们说:"苏,告诉我,你的那个美国的男朋友这个圣诞节还会过来看你吗?如果不,你可以和我家去摩络哥渡假"。

他们再说:"苏,你的数学很牛,能不能专题帮助我辅导integration?"

还有:"喜欢你的长辫子,你们中国女孩都有这样的辫子吗"?

苏林一贯全部推脱,说,"圣诞我要抓紧时间打工,挣回下学期的零用钱"。

他们于是很失望:"你们亚洲人不是都很富有吗"?

苏林不耐烦了也会对他们说:"胡乱以为是这样危险的习惯。"

即使是这样,苏林仍然保留一本手写的日记,第一张上写着:"给家明"。然后又觉得不妥当,邃把第一页涂了去。

涂涂抹抹,都是少女心情,三年大学加一年实习很快过去。毕业后有的同学决定用一年周游列国,有的同学直升博士。更多的同学不知所措,在酒吧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痛哭出声。苏林也是其中的一员。不知所措,没有工作,没有男朋友,也无家可回,毕业等于失业。除去年轻,什么都没有。

毕业晚会照旧,大学学院的舞会每年都盛况空前,苏林答应了物理系的查里赵舞会上与他作伴,且答应穿唯一的一件黑色吊带的长裙。选择查里不过是因为苏林到最后一秒钟才决定参加毕业晚会,而死死肯请她的最后也就留下了查里一人。

约好七点在楼下等,才六点三十,同宿舍的玛丽却忽然跑进来,对揽镜自顾的苏林说:"我的甜心苏,一个你们中国男生在宿舍门口等你,他来得有点早"。

苏林十分反感:" 查里不是早到就是晚到,看来不是他需要换一块表,就是我需要换一个舞伴!"

玛丽挤挤眼:"不是查里!"

苏林在那当口没有其他的绿袖知己,第六感觉告诉她这也许就是家明,她于是不置信地光着脚飞奔出去。

站在门口的却是一别多年的许嘉琛,大概刚刚落机的样子,却没有疲倦的神气。许嘉琛依稀还是原来的那个眉目,但是更加高大英俊,盯着苏林发呆,仿佛她来自火星。

苏林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撼,第二是高兴,第三,她猛然记得脸上的面膜还没有洗下来。许嘉琛受了惊吓,大概以为苏林改行做了蝴蝶夫人。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半响,苏林过去给他一个拥抱,说,"你为什么总是在我最难看的时间出现?"

许嘉琛摸摸她的短发,答非所问,说:"从前的长头发都到哪里去了?"

这样就算是阔别四年后的重逢。



3

查里赵的命运本来可以不用一波三折,但是他遇到的是苏林。是夜苏林与许嘉琛去红狮广场酒吧坐下来叙旧的时候,查里赵已经度过了苏林stood him up 的失落,而勇敢地单身前往毕业舞会。塞翁失马,他在几十双眼睛面前与心理学系某香港女生一见钟情,然后曲终双双离去。

苏林听说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那时查里已经决定去香港某大学谋职教授物理。心理学系出身的女友显然十分具备心理说服能力。

许嘉琛在魁北克大学建筑系毕业,意外地找到工作,外派到伦敦工作一年,同时准备注册建筑师的考试。显然不是专门为苏林前来。

大家看上去都是有为青年,连宋家明都开始在email上频频出现,他自己已经进入博士研究,苏林的一句话他可以回答十行,勉励苏林振作起来找工作。他的英文名字,居然叫做Ken。

苏林于是开始怀疑自己与宋家明的幼年少年与青年都是走错时光隧道,纯属虚构,她不认为自己曾经认识这个骄傲的夸夸其谈的天才电脑系神童。

面临谋职的选择,左右为难,她于是与父亲商量。苏先生慷慨地说:"可以念博士,你父是博士,你也可以是博士。我可以再支持你三年。" 继母也阴阳怪气地说:"是啊苏林,你不想给弟弟树立榜样吗?我们是书香门第!"

苏林的教养使她不能说出:"谁和你是我们?" 的话来。

但是念博士的奖学金实在卑维,刚刚可以维持住房,伦敦居不易,苏林决定停止向父亲伸手要求补贴生活, 振作起来出去谋工。谋工倒是出人意料地容易,苏林精通数学,没有困难就在某公司谋到一个写经济数学模型的苦力工。

说是苦力工,其实报酬可以养活自己,同事都比较友善,也几乎同工同酬。

下班后苏林走路去许嘉琛在euston road的设计工作室,看他在电脑前一层一层地渲染一个建筑,或是一个小区langscape,每每工作到深夜。许嘉琛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同时展望未来,指出他自己的才华洋溢, 还有世界建筑往何处去,谈话中夹杂着法语,说明他自己无与伦比的时髦。

苏林一开始还能维持的微笑老早不见踪影。但是她仍然有礼貌地坐着,频频点头。因为许嘉琛实在是对她深情款款,用一种爱慕的凝视,跟踪苏林的每个移动。

苏林妈妈对她说:"至少许嘉琛是你从前同学"。苏太太仿佛已经开始健忘,忘记当初反对许嘉琛的也是她自己。

苏林讽刺地说:"是是是,而且人家是建筑师,而且人家精通法语,而且人家不嫌我俗气只认识钱,而且人家有枫叶国护照"。

苏太太不置可否,一味地说:"不管怎样,你太尖酸,不过,你自己喜欢就好"。

逐渐的,苏林发现许嘉琛的爱慕与凝视其实是用在所有的人与物的身上。他看着一碗面条的神态也是一往情深,他与一个洗头的广东发廊女子也可以交谈90分钟,他而且执意不写email,而要用漂亮的原稿纸黑墨水,在重要的节假日写若干信件给苏林,起头就是:"我能否将你比做一个明媚的夏日 ......"。

苏林的心不是硷做的,马上就被狂酸冲得开始恶心。"不能,不能,决不能,请不要把我比作任何东西......" 苏林肯定地对自己喃喃自语。

于是开始与许嘉琛疏远。

许嘉琛一开始是大惑不解,然后是惊讶莫明,最后他骄傲地断言苏林将为这个决定而终生忏悔,然后他仰头而去,去的目的地是加拿大。

苏林于是终于舒了一口气。做这样的决定当然不易,但是苏林自有别样的道理。加拿大那么多华人,每个人认识每个人。老早就有隔了16层的亲戚写报告过来,告诉苏林,建筑师许嘉琛其实老早已经与他公司的老板千金订婚,于是才得到远调伦敦工作一年的美差,然后回去温哥华可以顺理成章,在岳父公司做合伙人。

"公司不妨就叫Chan & Tsu?" ,苏林对自己的讽刺才华开始惊讶。

为什么所有的男生都要如此低估女生的智力?真的是恒古的一个迷。苏林对自己笑笑,翻出最后一封email,来自宋家明, 那还是写在复活节之前吧。

想到家明两字,苏林就已经拥有了一个温柔的嘴角。


4

骄傲的家明,他笃定不知道苏林的小小秘密。

数年来家明的每封email,苏林其实都打印出来装订成本,日积月累,已经是宏观与微观经济学讲义加起来的厚薄。同时苏林仍然一直保留着写"家明日记"给自己看的习惯。日记用英文书写,事无巨细,娓娓道来,称呼是以"亲爱的家明"开始。

"亲爱的家明,父亲与继母已经移民来伦敦居住,家父所生养的弟弟已经五岁,活泼可爱,与我小时非常相似,称呼我为漂亮姐姐,我是多么地喜欢他,道德观几乎崩溃,希望看着他长大与他玩耍,但是我不能向家母提起。"

"亲爱的家明,伦敦入冬,考试接着考试,仿佛没有停止的时候,宿舍暖气坏掉已经两天,又冷又湿象我们幼年的上海。书本上那些utility function把我弄得焦头烂额,你们波士顿大概已经下雪?"

......

"亲爱的家明,收到你上一封email还是复活节的时候,那时我在法国南岸的尼斯,寂寞是我的旅伴,希望你在此。从你信中猜到你的心情不错,博士论文做完真的值得恭喜,但是有否其它的原因?...... 你是否已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些心情流露,宋家明当然永远不会知道。

苏林沾染了英国人的习惯,事事往心里去,面子上不露风声,与家明的网上对话try to outsmart each other,充满外交的辞令,电话也打得很少,通常也是找不到他,这个年轻博士的生活当然丰富多采。

最后知道的,不过是家明谋到纽约某大学的教职,离开了他生活多年的波士顿。

著名的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成就了多少倾城之恋,以及倾城之恋的破灭。

双塔往下倒的时候苏林正在办公室桌上写报告,忽然新闻组的那边尖叫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往各处移动,电视里的双塔象积木一样地倒下去,浓烟滚滚,苏林工作的办公楼开始也莫明其妙地紧急疏散,原因是如果恐怖分子袭击伦敦,此楼将是首选。

苏林跑步回家,用一整晚向美国的亲戚朋友拨电话,家明留的号码被拽在手上,她拨到手断掉为止,仍然是忙音。苏林对自己说,如果接通,如果接通,我将告诉家明我心中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如果接通。

累得睡过去,醒来是凌晨四点,苏林决定寻求帮助,于是拨通了许嘉琛的号码。

许嘉琛非常意外:"苏林,怎么是你?"

"请帮助我打听家明的消息,从你们加拿大会不会比较容易?"

许嘉琛马上变酸:"原来是打听宋家明,怎么,他原来在纽约吗?"

"家明也是你的同学,请你帮忙我,我害怕他出事情。"

许嘉琛意味深长:"我也是你同学,你怎么不怕我出事情?"

苏林没有心情与力气和他对答20个问题,索性说:"你出事情,这上下也轮不到我关心不是? 你的太太是首选人物。"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真空一样的沉默。

过了许久,许嘉琛开口说:"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你又怎么知道家明就是一个人?"

苏林叹一口气:"你的结婚照片登在温哥华华埠的畅销中文报纸上,全世界都知道你与陈家小姐天作地合。"

许嘉琛有些稀吁,"我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苏林轻轻打断他:"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希望你能帮助我把家明找到。"

三天后许嘉琛把宋家父母的电话号码用email寄过来,同时告诉苏林, 宋家明其实无恙。

苏林的一颗心,又慢慢塞了回去。

九月惶惶不安,十月的大家已失去知觉,这时一日老板忽然召她谈话,原来是派她参加世界银行的年会,地点,改在纽约。

年轻职卑,这样的肥差平时怎么也不见得轮到苏林,但是忽然间同事都开始谦让,所有人的家庭都同时发生问题,在那个时候不能前往。老板大手一挥,说,"你可以坐头等舱过去"。

苏林心里其实高兴得紧,想着也许是一个见到家明的机会,谁知道!于是含混推辞一下也就答应下来。

7小时空中飞行,苏林开始莫明其妙地紧张,喝了两个威士忌加冰,仍然无法入睡,落机后,叫出租车直奔会议中心。会议大厅黑压压无数人等,好好的年会成为声讨恐怖分子的批斗会,苏林手中捏着家明的号码,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临座是一个高鼻深目的漂亮混血女子,笑眯眯对苏林说:"实在没有意思,南极那么多企鹅,其实不差我这一只。"

非常幽默。苏林不禁莞而。

不容易到会议中场的咖啡休息时间,在大厅人群里,苏林立在角落里,冷眼看深思熟虑的世界同行用英语法语飞来飞去。忽然有人在背后叫:"苏林,你是不是苏林?"

蓦然回首,苏林不能相信自己眼睛,可不是宋家明站在那里,斜插着双手,带着他10年前的笑容,依稀是从前的眉眼,但是高大粗壮了很多。

天上的父,请不要让我们遇上试探。

他是如此的梦中似曾相识,苏林鼻酸眼湿,忽然有上去拥抱他的冲动。直到看清楚会议上与自己说话的女子就立在家明的身后,对牢自己微笑。

苏林在地板上牢牢地站住。

宋家明转身过来说:"这是苏林。这是利璧佳。我的妻子。"

苏林的右手已经在一秒钟内伸了出去,"已经见过,非常幸会。" 利璧佳温柔地说,"原来你就是著名的漂亮的苏,Ken的小时候的青梅竹马!" 手臂自然地挂上家明的臂弯。

利小姐,不不,宋太太,踩七寸高跟鞋站在不败的一边,苏林知道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姿态,姿态,苏林从来不知道姿态可以是刀。

利璧佳再说,"希望你能够来家里作客,这样你就可以告诉我家明小时候一切顽皮的事情"。

苏林挂上自己最成功的微笑:"一定一定,这次来得匆忙实在可惜。你们新婚不久?啊,那我补一份礼物送到府上去!"

宋太太掏出名片递在苏林手里,赫然是某私立投资公司副总裁。

苏林微笑着告退,直奔卫生间,在里间坐下,把头埋在膝盖上,忽然是莫明其妙的疲倦,胃里翻山倒海地难受起来,于是抹一抹脸对自己说,至少我还有自己。

没有食欲已经是第三天,临离开纽约前,苏林给许嘉琛一个电话,感谢他给予寻找家明过程的帮助。

许嘉琛问:"那么你们见过面?"

苏林马上意识到其实所有的人都知道家明新婚,唯独瞒的就是她一人。其实他的暗示不是不明显,是苏林自己拒绝往那条路上去猜测吧。

爱情,世上多少愚昧,都假你为名!苏林撑着自己的头,几乎已经站立不稳。

但是许嘉琛还有话说。"宋家明的太太是美国东案首屈一指的华商的独生女儿,宋家明这上下已经自创网络公司,有岳父家的全部支持。"

苏林三天里知道的新闻比三年还多。看来全北美洲最趋言附势的两大杰出青年都是她的旧识,苏林的感觉如同中头彩,她喃喃自问:"what have I done to deserve this?"。

许嘉琛继续:"我们不认为宋家明结婚是因为爱情。他一直是最喜欢你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许嘉琛不是没有他的好处,他是自己喜欢的人便天真地逼迫天下人共同喜欢的那种。可贵在,他的话完全出自真心。

"苏林,宋家明不配你。" 许嘉琛的结束语。

好心的傻瓜,苏林感慨没有白结识嘉琛一场。

临上飞机前苏林赶着去为家明结婚补买礼物。冲到梅西,直奔威治活的瓷器柜,苏林看中一套白瓷茶具,叫店员包裹起来。

店员笑眯眯:"很好的结婚礼物!我们需要很多的婚礼!"

都说是乱世,也顾不上那许多,苏林忽然有倾吐的欲望:"我的心中人,他刚刚结婚,全世界都知道,我没有,还有,新娘不是我。"

也许是见多识广,也许过了9-11每个人都已经不在乎,店员继续说:"it probably just works out for the best! your life goes on!"

实在是会说话,梅西永不愁销路大概原因在此!

苏林大笔一挥,在贺卡上签下 "偕老白头,苏林祝" 的字样。


5

苏林已经认定威士忌加冰是全世界最优美的饮品,在回去的飞机上再喝下三个,同时拒绝吃固体食物,连临座的德国人都开始为她担心。

"Can I tempt you with a Swiss chocolate bar?" 老头询问。

苏林虚弱地笑笑。

"可是失恋?" 他再问。

苏林摇头:"我还没有开始恋爱" 。

"恋爱很美好,我和我老伴是青梅竹马,现在已经结婚五十年,这是她的像片。" 老头从皮夹中拿出一张泛黄的像片,苏林凑过去瞟一眼之后,眼泪开始不能控制地往下流。

她只能侧过身去, 用自己的左右手紧紧相握。

落机后苏林急奔办公室,写出报告,查阅电脑上的两百个email,看着In-Tray里面小山一样的文件,决定调灯夜战。

晚上十点时候记起来已经不知道几天没有吃过东西,苏林叫进一个pizza,一口咬下去,便全部吐了出来。

再就是模糊中听见大老板的怒吼:"谁叫她今天跑过来工作加班的!"

再就是非常舒服的好象被人搬着走动,还有人说:"亲爱的,你会马上好起来。"

苏林醒来是在浅蓝色的房间里,空气里有福尔马林的味道,她挪动自己,发现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是病房吧,怎么会到这里来了,苏林无论如何没有头绪。

房门打开医生走进来,是个年轻的亚裔。他朝苏林走来,用亲切的口气说:"早上好,我是你的医生方。"

"冯医生?"

"不是",他忽然改口国语:"方家明。方正的方,国家的家,明亮的明"。

苏林莞尔,该医生的国语与一班亚非学院出身的英国同学一个腔调,一定是本地生长的广东青年,附庸风雅学了三句普通话吧。广东人的想象力有限,50年没有进步,生男叫家明,生女叫美玲。

稍微笑一下神经都牵扯得极度疼痛,她轻轻叫了起来。

方家明安慰说,"麻药现在已经基本上没有作用,你感觉疼痛是正常反应" 。

"什么麻药"?苏林尖叫起来,"我为什么要麻药"?

方家明又好气又好笑,"你前天晚上被送进来的时候胃大出血,急着只能马上和你做手术,好在一切顺利,你已经睡了一天一晚,我们一直给你静脉注射"。

苏林明白过来:"那我的胃"?

"还有三分之二,最好的都在,不算坏"。

苏林勉强幽默自己:"噢,看来一生可以不用节食减肥"!

方家明忽然认为自己应该好好教育这个病人,于是正色说:"苏小姐,你也是个professional,应该懂得自己爱护自己,酗酒和节食都是极其不值得提倡的习惯,你母亲守在这里,不知有多么着急,整天整晚完全没有睡觉"。

苏林惊道:"我母亲从上海飞过来了?我的天,怎么可能"!

方家明也奇怪:"一位苏太太一整天在这里守着你,原来不是你母亲吗"?

苏林马上心里有数,原来是继母出现,被人家误会。于是不再说话。

方家明盯着眼前的苏林,她清瘦的一张脸上只剩下眼睛,朝自己微笑的时候一股孩子神气,转眼眉梢眼角就都微微露着悲哀,她的心事,大概不能随便过问。

苏林慢慢说:"方医生,我其实,没有酗酒,也没有节食"。

方家明清清喉咙,"你今天需要验血,我再送你去化验科做胃镜,然后你要在这里住一个星期,然后你可以回家去修养"。

"是是是,方医生",苏林温和的点头,完全同意。

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就这样躺在床É希估凑趴冢吕瓷焓帧K樟职俜种俚叵硎芤皆荷睿芯醣瘸磐砭诺纳习嘧宓墓芬话愕纳暮昧撕芏唷3ッ挥兄醯奈负兔挥兄醯纳窬樟殖粤司退闷鹄醇绦忍溃¬

她对继母说,"你这样会把我喂胖的"。

继母忽然说:"是应该的,我从来就欠你"。

苏林吓了一跳,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说:"阿姨你这是什么话"!

继母不管,继续说:"你因为我一直很少回家来住,你父亲不能见到你,非常想念,你弟弟也时常问到你。我......"

苏林不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她于是轻轻说:"爸爸和你一起他非常快乐,弟弟也非常快乐,我一个人在宿舍住惯了,不合适和很多人来往,但是这个和你没有关系"。

继母却不饶恕自己:"是我拆散你的家庭......"。

这个场景在梦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苏林闭住双唇,想发声,喉咙里却嘶哑着没有声音。

这个当口她只能感谢私人医疗保险,使生病时能有自己一间斗室,哪怕上演苦情戏也不怕被别人听了去,做人总算比横躺到公立医院的门厅里有点尊严,所以看来平时为公司做牛做马都是值得。

当然方家明每日两次在苏林床前出现,早班带领护士查阅病房,俨然是群雌之首,凡他行动处,就带着无数崇拜的眼光。

晚上他不管手术结束多晚,都会再过来与苏林说一会儿话,他一贯的轻声细语,问:"你一整天都感觉好吗?"

苏林慢慢也知道了方家明的生平。他说话不多,大概是因为国语不是他的母语,所有的句子一概从简。

出生在爱丁堡,长大在阿伯丁的油井,父亲是石油钻井工程师,家中兄弟姊妹众多,母亲开一家中国外卖补贴家用,自己拿奖学金一路念书上来,爱丁堡大学医科毕业,在伦大大学学院医院做完住院医生,开始在此执业,专攻外科,抄手术刀的工种。

苏林奚落他:"方医生,中文国语一共四个音调,为什么到你处只有两个半留下来?"

方家明不好意思:"其实我的曾祖父在中国内战时从上海移民去的香港,到我父亲这辈都会国语粤语两种语言,只是我们长在国外,完全失传"。

苏林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在此多年,也略识英文,我们可以全部用英文交谈" 。

方家明有点窘迫:"英文我怕你不爱听" 。

这样有心,苏林忽然觉得困惑。冷眼看方家明,学校里打橄榄球养成中等偏宽的身段,五官舒展,性格温和,不卑不亢,与他说话如沐春风,怎么会过来讨好一无是处只剩下一半胃的自己?

不要叫我们再次遇见试探,苏林在心里对天上的主呼喊。

还有,这上下反是会三句英文的中国人统统称自己老早忘记中文,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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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06-02 22:56

8

走得稍微近,苏林不知道原来还有文化差距这一回事就都跑了出来。

语言上不是问题,苏林说是略识英文,很多不知道的都当她是土人。方家明会打趣她:"不是说来自上海吗?仿佛还真有点伦敦口音!这样可以去演eastender了。"

苏林也不甘示弱,"方医生,你不是没有苏格兰阿伯丁痕迹"!

可见文化差距原来和语言没有关系。

是苏林那一日,与方家明说到"人生遗憾有三",的张爱玲版本。

当然是:海棠无香,鲫鱼多刺,红楼梦未完。

方家明再有礼貌,还是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牢她,完全不明白苏林都说了点什么,或者想说明点什么。

苏林叹气,原来还想说自己的人生遗憾是看不见钱钟书未完的百合心,但是何苦使方家明困惑上加困惑?

马上就此打住,改谈天气,organic food 是否有利人体健康,和英美联军入侵阿富汗是否政治正确。苏林不知道其他的中国女孩子嫁给英人都是怎样恋爱,而自己分明是个挑剔的弱智。家明已经能够对付基本国语对话10分钟以上,要求太高是个错误。

苏林迁就家明的方式便是和他做crosswords。

但是苏林有自己的微微不安。

这个时候,她转向"家明日记"。

"亲爱的家明,Well there wasnt a lot of free time because we were both very busy...... we went swimming, and we played Scrabble. We did the crossword too. He was useless at anagrams so Id do those. But soon all we were having were crosswords......"

"亲爱的家明,Doing anagrams makes me feel oddly happy. I often anagrammatise words in my head, just for fun. Perhaps because I was an only child I've always been able to amuse myself. I particularly enjoy it when I can make both ends of the anagram work. 'Angered' and 'Enraged' for example; 'slanderous' and 'done as slur'; 'discover' and 'divorces' is a good one, as is 'tantrums' and 'must rant'. 'Marital', rather appropriately, turns to 'martial'; 'male' very neatly becomes 'lame', and 'masculine' ---I like this one--- becomes 'calumnies', and 'Rose', well, that's obvious. 'Sore'......”

"就隔了一点点," 苏林在电话里与上海的母亲说,"就隔了那么一点点,家明他不理解我喜欢的东西,他甚至不明白我的幽默与讽刺,家明他毕竟不是生在长在中国。"

母亲的评语是:"你的幽默与讽刺我看也不用发扬了。再说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

看来全天下没有理解女儿的母亲。

回到公司以后,1000件事情马上使苏林忙碌得不知道方向。全球的经济不景气,公司里除去fixed income赚钱,其他部门都要裁员。苏林与同事发牢骚,"我们再努力,熊市也变不成牛市,不如每人自愿放假半年,等打完阿富汗再回来上班"。

同事的回答是:"苏,单身的时候,怎样都潇洒,但是我是家里赚面包的人。"

从来没有过这样延口残喘凄凉无比的12月,圣诞节快到了。

方家明电话中和苏林说:"苏,我们都太忙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你见面其实非常想念。"

苏林的忙碌其实另外有原因。

写在小说里面读者会说是编造的,但是生活本身充满别样的戏剧色彩。那是宋家明突然开始频频给苏林挂过来电话,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原来宋家明找到一份客座教职,将任教于帝国理工学院的电脑系两年,马上迁来伦敦居住。

为什么打阿富汗的当口所有的人都往伦敦跑呢?不是说同样不安全吗?

苏林有1000个问题想请教。

比如:"尊夫人利女士对你来伦敦有何高见?她是否与你同来?"
还有:"为什么伦敦?纽约忽然不能再住下去吗?"
还有:"是否因为你与岳父家合作的公司股票已经跌到谷底?"

苏林倒实在不是傻瓜,非常知道世界万物都与股市有关,从流行小说的销量到酒吧啤酒的销量。这个是职业本能。

但是,她所受的教育给与苏林矜持和沉默。

她不能问任何以上问题。

她说:"来伦敦了吗?那多么好。有事要帮忙的请告诉我。"

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苏林下定决心叫宋家明失望。当一切都没有了,还剩下姿态也是好的。

方家明的电话再打进来,"苏,你为什么工作这样的拼命,手机不通,人也永远不在家里听电话?现在我只能对你的留言机说话。"

方家明有一点沮丧和疑虑。

宋家明的出现是迟早的事情,苏林知道。她不知道的是原来他来得这么快。他要求见面。

与你的青梅竹马见面大概是不用思量再三,苏林一脸疲倦,蓬头垢面,下班后提着承重的电脑往中国城指定的餐厅会见宋家明。

苏林对自己说:"他恐怕会说我和从前看上去一样,还有永远流行的那句:'我的太太不了解我' "。

赶到地方,苏林迟到,准时的是宋家明。远远坐在那里,宋家明看见苏林过来,露出明朗的笑容,站起身来,客气地给苏林拉座位。

苏林连忙说:"家明请你不要这样客气。"

小时候有的亲密无间全部荡然无存,一切都要重新酝酿。

宋家明在灯下倒是出乎意料的沉默英俊,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痕迹。四目相对,苏林心虚而不敢正视他。

话题的维持,有一点辛苦,宋家明不多言,苏林已决心小心谨慎。

宋家明其实一直不能置信地看着苏林。其间这么多年,苏林没有变的,只是打预防针时候那双眼睛,还有,不用化装就足够浓的眉。 现在她穿着时髦低调无比贴切,天然的卷发露下两缕,停在她雪白的脖颈。

还有,她的眼睛不敢接触自己的眼睛。

宋家明完全知道他们从前的十几年都还在那里,都还停在一个叫上海的地方。

两个人中间一点点熟悉的温柔,渐深渐长,苏林的手微微抓住座位的右手,让自己保持姿态。

宋家明终于说:"我与利è导我丫挚£"

是苏林所盼望的吗?她不敢确信,并住呼吸。

"我们还是朋友,但是中间隔阂非常的深,大概一开始就缺乏文化上的深度交流,非常遗憾,我不理解我的太太"。

流年不利。一个家明,苏林不能理解,另一个,不理解自己的太太。苏林很记得当时父亲与母亲争吵,主题也是,"你不理解我!" 。这么多年来,看来所有的人都没有进步过。

那么为什么苏林没有全在预料中的胜利感,她只是万分的疲惫,想早点回家在床上倒下去。

宋家明继续:"苏林,你不知道我其实多么想念你"。

苏林点点头,缓缓地,不可置信地说,"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这么多年"。

宋家明没有惊讶,苏林也没有。心事如果永远不说出来,大概是要坏在心里面的,现在苏林忽然感觉十分舒畅,至少,终于,宋家明可以分担她长期压抑的一个结。

如果他想嘲笑自己,那么就让他去吧,苏林已经完全不在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9

马上就是圣诞节,而方家明已经四周没有与苏林见面,电话过去,她似乎永远在办公室。方家明想以医生身份对她说,你这样下去,回来再动手术指日可待。

但是他心疼苏林,连重话也不想说她一句。

桌上还是玫瑰的像片,红衣,巧笑倩兮。苏林的像片,方家明没有。苏林仿佛也不是个爱好照像的人,公寓里除去与她母亲一张合影,再也找不到人物的像片。

苏林的话是:我在镜头前非常难看,而且影集很重也带不走,那么就免了罢。

方家明甚至没有机会对牢一张像片长嘘短叹。

一个人喜欢另一人需要很多理由,方家明自己坐下来想的时候,却想不清楚苏林具体的好。玫瑰是当年的最爱,她美丽大方,她开朗活泼,她说话直接,最重要,玫瑰对方家明的崇拜从来写在脸上,这些已经不需要重诉。

苏林呢?苏林的好,在对方家明其实毫无要求。

她不报怨,不挑剔,不会每天30个电话盘问他的坐标落点,不上下查问他的地址本,也从不问他电脑上messager中的玛丽南西云尼拉爱丽丝都是何人。

这样一贯地事事亲力亲为,决不指使方家明为她出力出资,使他感觉无比轻松自然。

方家明知道碰上苏林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

但是好象已经见不到她。

方家明实在疑惑,电话挂到她的公司去,那边苏林喉咙声音嘶哑,显然是说话已经说到极限。她说:"家明,我快累垮了。"

方家明自己其实也滨临累垮的边缘。为什么所有的人都集中起来在圣诞的前夕生病住院?方家明已经24小时候诊,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已经不知道多少时间。

寂寞这个东西,无所不在。

玫瑰的电话更是常常捡最不恰当的时候打进来。玫瑰的说话内容永远不脱离主题:"家明家明,你很累吗,你还好吗?家明家明,我很寂寞,我先生他并不理解我。"

方家明永远无法抵抗 "家明家明家明" 这种呼喊。好象玫瑰就在身后。

觉得自己其实是全世界顶顶无能的一个人。假如当初争取了,假如当初稍微争取了一下,也许现在的玫瑰就不会说:"我先生他并不理解我......"只是也许,但是也许已经足够好吧。

"你们会是多么的幸福"。所有的朋友们都曾经这么说。

那么现在争取,可能已经太晚?可能不是最晚?

忙碌的日程表里面方家明发现想这样的问题都是奢望。他已经把所有的空余时间拿来补充睡眠。

苏林的影子,在背景里面淡淡地游离着,方家明知道喜欢不是全部,重要是长期相处。可是苏林没有时间,自己也没有。而且,苏林不是玫瑰,苏林不要求不报怨,苏林从来不对自己说:"家明家明家明,你说我到底如何是好?"。

她是一棵树,站得很直。方家明害怕自己如果表达太多,马上就被她取笑了去。

问自己:"我怎么知道苏林爱我的深度?"

都说爱里如果有一丝的怀疑,其实已经不是上品。

方家明并没有再给苏林公司挂去电话,他给苏林的留言机上一个message,告诉她圣诞节的时候,自己将往东南亚的吉隆坡渡假一周。

苏林家的留言机是个奇迹,上面无奇不有。

主要的发言者是苏林母亲,苏林继母,方家明,还有宋家明。

而这四种留言又互相瓜葛。

继母主要关心的是苏林与方医生的动向,她需要了解一切过程,有没有再出去?有没有提到要紧的事情?继母的思维具备跳跃性。

方家明照例是关心苏林的生活起居,叮嘱她吃药,更叮嘱她注意自己的胃。不象情侣。

苏林告诉自己:不象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是情侣。

苏林生母,没有其他,i don't get to talk to you very often,反反复复。

再就是宋家明,说:"苏林,请你出来见我,不要躲藏起来。"

世上最亲近的人的说话全部不能舒解苏林的内心忧郁,她只能早出晚归,做工作得象一只鬼。

终于苏林在圣诞夜打通继母的电话告诉她:方家明医生已经只身前往东南亚的吉隆坡渡假一周。他在我的机器上留言说:"the sunshine is too much to miss"......

苏太太没有听懂这中间的讽刺意味,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苏林用三分钟向继母说明吉隆坡在方家明心中不可替补的地位。继母恍然大悟,居然说:"苏林,现在你们年轻人真是心狠哪,不管怎样,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是圣诞夜最好的礼物。

苏林破天荒第一年圣诞夜不用工作,发现自己顿时多余了起来。继母家显然不是理想去处。方家明远在东南亚,宋家明已经回波士顿探访父母。苏林于是来到大学同学玛丽的家中,和她与她的先生拥抱。玛丽是大学的同宿舍,十年交情,目睹许小生,方宋家明的前情后意,一直认为苏林头脑僵化拎不清。

酒过三旬,她老资格地说,"SUE,你要知道,象你这样只交中国男朋友的,下场就是这样。"

苏林笑眯眯,承认:"你说的很是。"

"但是你不打算改吗?"

苏林再笑着摇头。

三杯酒之间,多么松驰, 多么好,玛丽说什么苏林都不介意。

第二天苏林拿起小小行李,登上去温哥华的飞机。

飞机票便宜得仿佛是血本摔卖,就这样,飞机上的乘客仍然是1/3满。苏林临走之前给许嘉琛写电子邮件。

"嘉琛,我要À次赂缁杉偃欤砩掀鸪蹋氩杭妫伲胪萍鎏撇鹤詈玫墓愣阈牡辍£"

许嘉琛的hotmail message五分钟后从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冒出来: "The 'Pink Pearl' on East hsstings at Campbell Ave. Catch a Kooteney Loop bus from downtown."

嘉琛再写:" I'll be the tall good looking, superbly dressed and well toned chinese man drinking Okanagen red wine waiting for you there!"

苏林忍俊不禁,回答他:"Anyone with that description belongs at The Pink Geranium. "

回信是:"Keep looking over your shoulder SU LIN. I'll be there. Resistance is futile! CAUTION: Objects in mirror are closer than they appear. :-)) "

粉红珍珠?

这世界只有许嘉琛能叫苏林笑。

飞机上苏林却有点莫明其妙的紧张,原因是与某穆斯林同胞临座,她端详伊10分钟后决定打破自己一贯不与人说话的纪律,开始和他搭讪交谈,从"你对911事件是怎么看"开始。感谢上帝,该男生果然并不是个恐怖分子,而是伦敦的黑色出租车司机,趁飞机票便宜去温哥华探访兄弟。于是他给苏林现场上课,阐述穆斯林的所受歧视,再阐述穆斯林国教的前途,落机的时候,苏林已经完全松驰。

许嘉琛在机场接她,隔了老远,苏林已经看见许建筑师玉树临风站在显眼处。

她过去和嘉琛拥抱。

而温歌华是个如此美丽的城市。苏林想到自己喜欢的女歌手所唱"温哥华悲情一号"。那是没有来过的缘故吧?其实,此处安静温和美丽,和悲情无关,完全可以终老。

世上的悲情一号城市,应首推伦敦。原因已经不用提起。

坐在粉红珍珠的两楼,苏林从窗里看出去,停车场一色排开都是名车。某阔太正在用5MPH的速度开JAGUAR跑车向前爬行。

此处居不易,可见一斑。

许嘉琛神采奕奕,开始诉说自己的建筑楼办理得有声有色,现在业务已经伸向中国的奥运工程。

苏林集中精力试图理解他的成功。

许嘉琛更是宋家明问题专家,对宋的一举一动都有独到见解,苏林于是说:"嘉琛,你对家明来伦敦怎么看?"

"股市有起有落,他可以在纽约伦敦两边行走。" 许嘉琛答非所问,苏林马上明白。

这是有老同学的好处,没有人可以有瞒得住的秘密。

"苏林,你永远是这么漂亮" ,许嘉琛的一贯腔调。

"谢谢你,潇洒英俊的许则师。"

苏林莞尔。与他可以彼此恭维到肉酸为止,和其他的人,小时候没有的基础,现在来补已经太迟。

下午茶与同情都恰到好处,苏林深深地感谢许嘉琛。得友如此,懂得说话又知情识趣,已经不可能更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0

温歌华假日出乎意料的愉快,苏林在温市的Queen Elizabeth Park游走,在海港与海鸥作伴,来回徘徊。海水带来咸味,北美洲的天空尤其是一种不同的蔚蓝。

该城市恬静安祥,不似伦敦。

一人旅游的好处不可胜数,坏处只有致命的一条,便是常有洋人上来搭讪,苏林的应对策略是只有一条:"我不识英文,不识法文,也不识中文"。

苏林在公园的长凳上把两手叉起来,12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修得颀长。

看来一些人是注定要叫另一些人思念,她非常清楚自己,宋家明的影子挥不走踢不去,哽在心口里,无端端可以难受起来,苏林几乎可以摸得到自己的苍老。

都说犹豫是一种失误,毫不犹豫是理想美德,这上下连嘉琛都知道宋的处境微妙,但是苏林无端地渴望作一只扑火的蛾。

他曾经几次留过言,说,"苏林请你不要躲避我,请你让我见你......"

苏林习惯地把头埋到膝盖上。如果可以就这样变成小小一只鸵鸟,把头埋起来,那多么好呢。

买回两张明信片,写上"wish you were here",捏在手里,不知道应该寄给哪个人。

回到伦敦是枯冷的一月一日,没头没脑地阴雨绵绵,回到公寓,苏林一阵发呆,把所有的衣物被单织品送入洗衣机中狂洗一遍,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拨通宋家明的电话,赶在自己后悔之前。

那边宋家明显然已经回到了伦敦,听见苏林的声音顿时狂喜了起来,说:"苏林,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30分钟就能过来。"

"你知道从南瞰馨屯怎么来诺丁山吗?"

宋家明改说沪语:"苏林,你住在金星上我也寻了去。"

这个30分钟似乎变得无比的长,苏林一边在阳台上张望,一边在两三条裙子中间挑了又挑,忽然不知道穿哪一条更好。

只用20来分钟,宋家明已经出现在门口,浓眉大眼,套头毛衣,工装裤,额头上是晶莹的汗,头发已经湿透,显然一路跑过来。

他说:"叫了车子,可是到过海德公园的中途就塞住了,我怕你等急,所以下车自己跑了来。有没有迟到啊?"

这个傻瓜,一定是用100米冲刺的速度跑了来。当年粱山泊奔过来见祝英台,恐怕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苏林走过去,非常自然地把头靠到宋家明的肩上,双手绕过去围住他的腰。

宋家明发现她在抽泣。

女子哭可以有一千个理由,宋家明摸摸苏林的长发,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感觉恍若隔世。但是苏林的短发,还有以前的时光,都到哪里去了?

剩下的日子竟是不可置信的快乐。

苏林带着宋家明走遍伦敦她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大街小巷。宋家明沾染了美国人的好奇心,什么都要问个究竟。

"你们的警察可以当场随便搜查行人的吗?"

"家明,今年不比往年,一切都有改变。"

宋家明紧紧地牵住苏林的手,议会大厦,大笨钟,女王宫殿,伦敦之星,世纪桥,苏林把宋家明带着全城地走。

恋爱的时候空气都是那般美好,再湿再冷,苏林心里叫着家明两个字取暖。

在大英博物馆前面石阶上坐下,苏林细诉自己在大学学院的四年如何在这博物馆的门前院后走过。

忽然有倾吐的欲望:"家明你知道,我们Bloomsbury在中文里被董桥译作什么?"

"百花里"。宋家明永远叫苏林惊讶。

谈话回到从前的old good days。

"Do you remember the day we nearly drowned at Zhong Shan Gong Yuan"?

"Course I do. We were nine, weren't we"?

"And your dad went mental"!

"And so did yours".

"God. The laugh we had"!

就连莎士比亚也知道把爱人比做一个明媚的夏日,到二月十四日,苏林以为夏天已经提早来临。

方家明乘坐新加坡航班和谐号从希斯罗飞往吉隆坡的途中,已经开始担心起苏林来。苏林显然已经听到他的电话留言,苏林显然会胡思乱想,苏林的圣诞节不知怎样度过。现在看来整个旅游计划其实已经并不见得十分高明。

方家明不能控制,用机上的直拨电话挂到苏林的家中,还是永远的留言机。

苏林在那边说:"This is Sue. Sorry I am way too busy to take your call for the moment......"

转机一次,到达吉隆坡的时候,热浪翻滚上来,提醒所有人这里是接近赤道的南国,椰风椰雨。

黄玫瑰家中的司机举着牌子赫然就在出机口等。

他没有第二句话,将方家明送到旅店,然后静等他下来,再带他来到玫瑰的家。

这一位司机一路上保持黄金一样的沉默。

说是玫瑰的家,不如说是一座玫瑰园。

方家明已经预料到黄家的声势排场,但是车子在树林里穿梭15分钟,然后开到一座西班牙殖民格局的白色三层庄园面前,方家明才知道自己的估计没有够到真实图画的一个角落。

门庭光线暗淡,家具是一色的老旧檀香木,客厅大到叫佣人需要用摇铃。

黄玫瑰坐在紫藤缠绕的后院,背对方家明,一个安静的窈窕剪影。

听到他的脚步,她回过头来。

她轻轻说:"家明,家明,家明你果然来了"。

方家明的梦中已经温习过这个场景无数遍,到这一刻真的到来,反到不能确定不是梦中。

玫瑰完全没有变过,时间在她面前无能为力,有的人是天生的奇迹。

方家明在玫瑰身边的藤椅里坐下,听她开始诉说多年以来的前情后事。

黄家的佣人稍后送上来清淡的三个小菜,然后是一钵冬瓜鸭汤。他与玫瑰聊天到天明,紫藤花影婆娑,南国倒也有清凉的月光。

也问玫瑰:"你先生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方家明再问:"那么你的女儿呢?"

"放回到我父母处,她比较习惯和老人玩耍, 相互做伴,晚上佣人接她回来。"

庄园里有一个连的佣人,玫瑰的生活不过是听听电话,与其他阔太聊天,然后坐在后院看书,去娘家看望女儿,没有其他的更多内容。

家明这次过来,破天荒地,玫瑰打扮起来,陪他去街上行走。北半球的冬季是吉隆坡的盛夏,玫瑰用白色头巾把脸全部包起来,只露出晶光闪动的一双眼睛。

玫瑰伸过来她清凉无骨的手,象从前一样放在方家明的掌心里,她是完全不在乎的。

她带方家明去跳老式的Tea dance。

只有在这样的国家,这样的角落,似乎还保留一点点旧时候的传统。不知从哪里留下来的唱片机放一个白光的老歌。

听上去,那首歌仿佛叫做"初恋"。

夜已深沉,月儿昏昏,寂寞地等候你,等候你诉一诉别后岁月凄凄。我要你,长记在你心里,我要你,永远不忘记,我两相依蔷薇花底,好象鸟儿栖织连理。

夜已深沉,月儿昏昏,寂寞地等候你,等候你诉一诉千万种的情意。我要你快回到我身边,我要你相爱在一起,乘着今儿星夜依稀,我两重会蔷薇花底......

英国文学出生的黄玫瑰,居然也喜欢这样老套怀旧的华语歌舞曲。

方家明也问:"玫瑰,你是不是开心?你要不要和我回去英国?"

玫瑰浅笑:"家明,这里生活习惯了,而且是我的家。女儿已经慢慢长大,父母都在身边,到英国去,原来年轻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下决心呢?"

"是的,一切从头来,我们可以省一点。但是省是什么概念?我不习惯。"

玫瑰已经把整桩事情看得非常通透。

"我先生他,对我也算不错,只是他比较工作忙。"

是打掩护也好,是事实也好,方家明感觉自己根本无从辨别。

红色的影树摇晃,紫藤花开到荼糜。青石板踩在脚下都微微发烫。这样的世界,不象是真的存在于世界上。

完美的假日,五天以后,方家明对自己说,假期已经结束,是回去伦敦上班的时候了。

飞机落回希斯罗的时候也是一月一日,方家明只是没有看见从温哥华回来的苏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1

用一句英文老话来说,苏林饮着快乐的日子,从来没有发现英伦的冬季可以这样楚楚动人。

宋家明带领理工学院一帮年青的博士生,在学校的办公室常常亮到深夜,从事的实验内容从来超出苏林的理解范围。

宋家明研究Virtual Environment,他对苏林说:"试想一下,一个医生在波士顿,一个在伦敦,却可以同时对晶巴不危的病人进行手术,如果我的实验成功的话。但是现在都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是今后的前景实在让人兴奋。"

好的话,当然造福无数人。

心疼他劳累,苏林更是做了三文治下班后给宋家明送过去。

都知道宋家明在纽约的上市公司,做的便是这样的研究。

苏林有自己的疑虑,那斯达克的指数上下摇摆不定,苏林的心脏也摇摆不定。很想知道,这上下,宋家明夫人状况如何?什么又叫"我与她已经分开"?

可以学了古今中外一切女子,披头盖脸问出来,再加上很多眼泪,逼迫他说出自己欢喜听的几个字。都说无须学习,这样的才华是女子生来的本能。

"not my style",不能和母亲述说,继母也不是谈话的理想对象。苏林只能转去大学同学玛丽那里诉苦。把他藏得紧,这上下所有的朋友里也只有玛丽的全家见过宋家明的人。

玛丽结婚3年,自己是苏格兰人,倒是嫁了意大利籍丈夫,一对双胞胎女儿满园子跑动,象足小小天使。

自己幸福的女子都觉得小姐妹的水深火热不可以原谅。玛丽从来都觉得苏林咎由自取,不是同情的对象。

"不是我说你,你的那个青梅竹马好象不牢靠。"

玛丽的先生也说:"是啊,苏,你想想,他在美国那么多年!"

大家众口一辞,决定美国人就算被轰炸了也要对他们同情有限,而苏林所犯错误是显而易见。

"但是宋家明始Ö帐亲詈玫Ä"。苏林几乎红了眼地为他辩护。

玛丽叹气:"他是非常吸引人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英俊有程度的中国人。"

"苏,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啊,很多事情,我说不清楚,感觉不妥当。"

视力模糊的看来只得苏林一人。

苏林却并不介意。开始的时候,大方是应该的吧,苏林愿意给宋家明足够时间空间让他自己回旋。

二月十四,圣瓦伦丁节不知不觉已经在角落。

很多年前Ophelia说:"To-morrow is Saint Valentine's day, All in the morning betime. And I a maid at your window, To be your Valentine. "

宋家明说好要来接苏林去earls court一家中国餐馆吃海鲜,苏林于是早早下班,在穿衣镜前换好自己这一季度最低调的GUCCI晚装。

门铃响了,宋家明站在那里,白衣黑裤,这样的英俊。

苏林视力不弱,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当然是似曾相识。

简直是一定相识。

利璧嘉女士捧着大束新鲜的白玫瑰。

她说:"我问家明你喜欢什么,家明说你喜欢的只有白色的花,希望你不介意我们送的是玫瑰" 。

苏林本来应该如打雷劈,惊呆在那里。但是那个有点戏剧。这件事情仿佛有点不同,利家小姐毫无恶意,连眼神都是温柔的。

利璧嘉伸出手臂来,苏林上去与她拥抱。不象所有的美国女人都喜欢ESTEE LAUDER,利小姐用的是香奈儿的ALLURE。

她是非常的不同。苏林是识花的人,这白玫瑰是正统荷兰进口,不是马路边上3镑钱十朵的货色。

一大捧悠悠开放的白玫瑰是每朵乌云都不会缺少的银边。苏林请宋家明夫妇往客厅里面坐下。

发言人是利璧嘉。

她闲闲地环顾四周,说:"苏林,这两把椅子。是密斯凡得罗放在巴塞罗那博物馆的那两把?"

苏林欠欠身:"当然是复制品。"

利璧嘉点头:"当然,真品已经无价。"

忽然两个人开始探讨起室内装饰。

利璧嘉再说:"地板其实最最难做,上好质材是瑞士桦木,但是不够白,我们都是从加拿大进口。"

苏林发出同样的感慨:"我时常为地板与墙壁的颜色材质苦恼。如果可以两年一换,用桦木也就无所谓。否则榉木反倒可以持久,但是要从奥地利那边的阿尔卑斯山上采过来,他们的厂家有特殊工艺。"

利璧嘉的每句话都说到苏林的心里面去。这样的相通,倒是装不出来。

但是她显然不是为探讨墙壁颜色而来。她说:"苏林,天色已经晚,我们要不要出去吃饭?家明他在earls court的一家上好中国餐馆订了台子。You know, today is Valentine's day。”

苏林的钦佩,到这里已经如滔滔江水。不知道宋家明的才华洋溢到如此地步,订下的台子原来是可以坐三个人。

为什么不呢,利小姐委实有趣得紧,宋家明在一边不发一言,苏林站起来拿自己的手袋,发现利小姐的手里拿的却是一模一样的GUCCI。

她们两人应该互相撕扯头发,争取在社区小报上头版头条,但是苏林发现自己连恨利璧嘉的能力都没有。

Rebecca是那样一个晶莹通透的人儿,打翻苏林对美国女人的一切偏见。

晚餐不失愉快,利璧嘉侃侃而谈,南加洲口音,非常温软。她说到自己原来是在田纳西长大,度过快乐童年。然后举家移民到南部加洲的阳光海岸。再然后,商学院的时候遇见在电脑系念博士的宋家明,再然后就是现在。

苏林于是吩咐餐馆乐队放上Louis Armstrong的老爵士蓝调。

(What Did I Do To Be So)
Black And Blue

利璧嘉临结束时候说:"苏,家明的合同到六月结束要再续签,但是我希望他能够回纽约去,我也希望你能够迁到纽约来,我会尽力帮助你找到相当的工作,请你仔细考虑,不要马上说不"。

利璧嘉微笑着看到苏林眼睛里去。

苏林转头看宋家明。宋家明的整个晚上都是"黄金般沉默"的典范。

整件事情开始不甚真实,苏林感觉有什么在背后流动,而自己恐怕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事事后知后觉的后果便是这样"。苏林与玛丽在电话中报怨。

"怎么?" 玛丽很惊讶,"你的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的太太希望与你结拜姐妹?"

苏林希望这不是真的。

真的希望这个不是真的,直到利璧嘉的电话两天后打到苏林公司里面来,约苏林中午吃饭。

一定不是鸿门宴,是的话也不过一个小时,何畏之有?苏林于是欣然前往。

利璧嘉已经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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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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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06-05 01:18

(1)

衔着银匙出生的女子自然可以在巴黎念10年美术史。不是的一群各有各的不幸,相同的一点就是必须念完书后走出去寻工。

我的第一份工作面试来得并不容易。三年前的多事之秋,伦敦无穷尽的下雨,银行中积蓄所剩无几,一切都不能再坏,而我刚刚写完论文。

此时只想变做一只小小鸵鸟,把头埋下去,永远不用长大。但是鸵鸟也要学会自食其力,于是我只能朝自己勉强笑一下,问自己这一张电脑科学硕士的文凭能够去到哪里碰运气?

功课念得很好,英文一直流利,工钱怎么都行,且有的是青春,我当然觉得天下都已经没有人比我的要求更低。

简历写出去,第三天有电话留言在闪烁。是一家日本投资银行人事部,约好第二天面试。一份三个月的实习工,在计量组写数学模型。聊胜于无,我安慰自己,完全没有想到需要抗日爱国。

从衣柜里拉出来三年旧的套装,披在肩上,发现宽松得很。更旧的黑皮鞋的尖都踢出白印,能不能干脆用笔涂黑呢?好象是不行。不自觉的念着书这几年已经很瘦,完全不用节食。出学校走在牛津街上急着买到一双面试的鞋,风刮过来低头是自己削瘦的双腿,立在新鞋里人都没有重量,飘着一样的回去。

对自己说,为了这个面试,大概要多吃一点,三文治夹青瓜恐怕是不行的。

准时是帝王的美德,我在面试那天约定时间的5分钟前已经坐在公司大厅里面。根据临阵磨枪的道理应该拿出一本C++来恶补,但是又何必这样?得不得到这份工时间都会过去,我慢慢拿出地铁上捡来的<<太阳报>>,连翻到第三页。

有人从楼上下来大厅里,我伸出手去与他相握,发现他的手温热,自己的冰冷。他的金发碧眼也不合一般预料的日本银行风俗习惯。他的英文稍微带不恰当的喉音,我断定伊为德国或荷兰人。

后来的两个小时颇为仓促,坐在冰冷的会议厅,我被3个面部表情不耐烦的考官盘问,然后当场做题两套。

题目并不适合实习生的程度,它们都是为contractor设计。programming的那一套考pointer在Visual C++中间的全部运用,database里最简单一题都是请问sql statements里面的七种join都是什么。

如今都莫齿难忘。恶梦里全是sql的七种joins。

于是逐渐我也不能维持基本笑容。

然后是一名考官发问,其他两人当场判分。

没有人浪费时间,发问的那个直奔主题:你分别做对了60%和57%,不算坏,但是我们有做得更好的,然后总结性的看着我。

刻薄对我而言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我不怒反笑,问:那几个做得好的也是实习生吗?

他一点惊讶,然后继续:但是我们需要马上能够上手做模型的人,我们需要成熟的数学家。

我不让:那么你们显然刊登了错误的广告,贵公司的communication是否有障碍?

与他这样的人争执当然是当天的人生一大乐趣。

他微怒:你懂得金融吗?你告诉我什么叫interest rate什么又叫hedge fund!

面试到这里已经毫无意义,我自己慢慢站起来,说,你显然没有仔细看我的简历。但是我很高兴见到你。

在另外两人含笑的嘴角投射里我慢慢寻门而出,隐约听见身后里面的人在说这个女生倒是articulate,想必可以叫她与顾客打交道......

走廊上撞见金发碧眼的那个男生,他微笑说这么快已经出来?我用力幽默最后一次,说显然我走入的房间号码有错误。他说他们一定刁难你了吧,没有关系,我们这里就是如此,我会在三天内给你答覆。

夺门而出后我自己向Bank地铁站缓缓走过去,因为是周五的黄昏,有人兜售玫瑰,有人远远的拉小提琴。我踱过去,给音乐家一个50pence的铜板,同时心里请求主的垂青。

第二周的礼拜一早晨,半年合同的工作offer信件已经寄到家里。穿着睡袍冲下去拾起那个白信封,没有太多的高兴,我知道这个意味着从早上六点半工作到晚上六点半。

式微,式微,胡不归?

____________________

(2)

从收到那个白信封起,辗转换工到今天,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但是有的牛工可以叫没有意义变成不能忍受。

最最没有意义的100分钟通常是做第一份工时在凌晨6点以及晚上8点的火车上。早晨哈欠连天,黑咖啡灌下三杯去仍然无法明白7:00就要开会的重要性,而那个重要的每天必开的会议也不过是听某日本人用不通的英文读一片FT的文章。因为黑咖啡灌下三杯是日摄入量,肯定预支晚年的帕金森综合征。晚上回家坐在火车上面色死灰,右手不自觉就揉着太阳穴,多少化妆品都挡不住想象中的皱纹丛生。此时每分每秒的想不通谁谁谁就可以运气逼人做一份闲工都是挣钱买花戴,而你我她就须要一线上挣扎。

于是每两周对母亲发同样的牢骚,说算了我还是回去上海教点幼儿英文什么的混日子可好?

母亲温柔的劝解:此刻在这里好一点的幼儿英文教师都是美国土生土长拥有哈佛学位,侬还是好好做现在的工吧。

于是闹钟永远上在5:45,而坚强粗壮的神经系统自己会在5:25醒过来,醒过来后的20分钟往往不胜悲哀。

饮食无律胃病开始在严冬发作,越演越烈。1999年底三个月内已经入住两次医院,身体好坏在工作劳累是最见考验,此时后悔没有日日夜夜去健身房锻炼已经晚矣。瘦不是问题不是流行瘦吗,私立医院的保险也不是问题公司可以偿付,问题在于这样下去还要多久。

主说,她的灵魂愿意,肉体却已经软弱。

很快我将新写完的s-plus programme丢给金发碧眼,然后说,对不起,我不认为这个工作适合我,你们另请高人吧。

这个当然不是任何人希望的理想生活,如果还有理想生活一物的存在。

一直也都不是贪心的人,不买彩票,不玩股票,并不热衷弄清楚“风险”两字如何写。理想生活不过是朝九晚五,少一点办公室政治,多一点私人时间。暗黄的粗稿纸一打,一个舒适的书桌,信手涂画,做一个数学论证,或者漫写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辞掉这份工作后的日子和心情都无比低调,去法国住了一段,日日对牢无精打彩的塞纳河,过境千帆都不是,再对卢浮宫的雕塑们喃喃细语,说,你们不明白其实我不愿意回伦敦去呀。

这样就一个月过去,终于把自己拼起来转身来再寻工作。



____________________

(3)

很知道自己是个没长性的人,有的只是三个月热情,所以胡乱找了两三个不是那样辛苦的contract来做,rate不算好,但是也养得活自己。因为不是permanent,办公室政治可以不用介入,安静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上班与同事可以推心置腹,下了班轻松走掉没有责任。贪图离学校和中国城近,三个contract都找在Strand,没有已经毕业的区别,下了班两条腿自己走回校园的酒吧,和仍然在熬博士生论文的同学坐下来,说怎么你们还是这么辛苦吗?恻恻的不怀好意。

人生的教训之一是不要在任何时候不怀好意,教训之二是不要随便乱回母校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

教训之三是必须牢记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最不想遇见的人会在最不合适的时间出现。

于是我终于某天碰上原来的博士指导教授,在学校下面的cashpoint。他目光如炬,大吼一声,"Verona!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吃惊只有胜过他,当场面红耳赤,不能发声,象被钉子钉在地上。潜意识很想说我是如何对不起你的苦心栽培又是如何不想半路潜逃然而还是半路潜逃了当年的决定是个错误请不要和我算旧账其实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

已经事隔多年,两个人都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半饷,我offer,师母可好? 大公子有没有考入牛津? 二小姐的花粉症现在如何? 你能否赏面让我请你喝一杯?

他很长时间地微笑着,目光几乎是温柔的,那一定是伦敦夏天早来的缘故了。

虽然不是主演<<人淡如菊>>,天下却再也没有教授能够比他更好。

毕竟还算年青,很快就仿佛忘记昨天的疼痛,而那只“invisible hand”,马上推我到追求工作许可的路上。

又是母亲在问:“好象别人都有不是吗?”

对一个contractor来说,这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挑一个阳光天, 从自己的桌子边走到老板的桌边,不经心地说:你愿意让我转成Permi吗?

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不会说不。

整个过程只是两句话的事情,剩下的都由人事部去组织paperworks,然后南下Croydon,护照上盖好没有特色的一个Stamp。

然后当然努力与否时间都会过去,面试也好, 工作也好,世上没有事情是完美。

工作换了又换,仍然下班后常去牛津街那家叫clarks的鞋店,偶而也试试新鞋,低头看见还是一双削瘦的腿。
Power to th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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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ium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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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27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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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ilv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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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27 16:39

虽然从没见过陈丁本人,不过按资排辈的话,却是我同学院的学姐(不知道这么讲会不会太唐突失礼),somehow,很期待哪一天有机会在bloomsbury请陈丁喝一杯咖啡。

本篇文章已被 Silvia 于 2005-10-27 16:41 编辑过

This is a dead ID.

#9 cherie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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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27 18:02

从前只看过流金岁月,原来还有其他可以读,一个字-赞! thumbup.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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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y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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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06-01 11:56

Anyone read this recent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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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Wabb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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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06-01 13:10

那人曾经累了,伏在图版上用针管笔写稀薄的硫酸纸:V,见字如面......

因为字太过漂亮,而硫酸纸在国际航空中太过沉重,人心太过矜持,mindset 都在太别样的世界...... 例牌没有继续的可能。不过这样的信做书签刚好,插进 henry james 厚厚的全集里,不会忘记,人家硫酸纸上也写过: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对,那是莎士比亚,适合在英格兰一个漫漫百无聊赖的夏午翻看。

有限的是温柔,无限的才是心酸。不得不劝慰自己:要天长地久做甚?

我个人从无长性,加上十分狷介,这上下尚有朋友,已经是奇迹。但是自去夏起,寻 flatshare 到这个 bbs 上面,倒是不期望地交到几位朋友。

当然大家都是杰出青年,不似我般百无聊赖。其中一两位脾气相似的弟弟妹妹(当然都是弟妹),不知如何,说话写字深合我心,就象与自己对话一般。

我爱说:even the best things in life will come to an end...... 后来这中间当然会有变故,他人换动工作,换动学校,人生变异,恋爱失恋,we lived in a surreal world,uphill struggling 自古就有,这个 bbs 也没有别样的不同。

但是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网络汪伦也好过没有汪伦,而网络简直可以面向火星,不是隔壁的村庄。朋友一物,不管来自何处,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我决定不舍不弃在这里搅动浆糊局,直到实在不能够的那一天。

在悲观里发现奇迹,带著最少的期待值。我将徐诗人大作翻版,可以变成这样几句:你我相会在深夜的网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或者:

So take a moment during your time online;
And be aware, though there's no outward sign.
That sound you hear, that solitary crying,
Might well be the sound of friendships dying.

益,如今谁要天长地久呢?至少现在的我是个知足的人。


(受吾友 mona 启发,兼被吾友 wabbit 询问写作进程,现胡诌一篇先,嘿嘿, mona 就不用说了,兔子英文好得叫大家嫉妒,中文程度呢,却不一定看得明白! )


自从 livewire Uranus rushes into Pisces on Monday,牛津版一众中青两代摔锅,以及他们的评论,如 amadeus 贴出的黄叶,亦如漫堤的泰晤士河上游,或明或暗,滚滚而来,枪炮玫瑰,铿锵有力,使小小伦敦,碰壁生晦。

1字辈叫阿姨,辈份很对,不对的是有的摔锅,明明芳龄几何,偏偏充小,坚持自己是 baby,有买半票的权力。

出来行走 bbs,也带5分半票姿态兼5分霸气,on top of that 十足精英意识,不懂装懂,胡乱评论,无所不在。经典名言是“我评论你是我看得起你”,自我评价高入云霄,叫他人倒足胃口。

你看得起偶?敬谢不敏。thanks but no thanks.
Tough Times!

Dou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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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paqu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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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06-01 14:50

VERONA JJ写的?口气十足相似:)

#13 mayay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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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06-01 20:58

引用(Wabbit @ 1 Jun 2006, 14:10) <{POST_SNAPBACK}>
1字辈叫阿姨,辈份很对,不对的是有的摔锅,明明芳龄几何,偏偏充小,坚持自己是 baby,有买半票的权力。

出来行走 bbs,也带5分半票姿态兼5分霸气,on top of that 十足精英意识,不懂装懂,胡乱评论,无所不在。经典名言是“我评论你是我看得起你”,自我评价高入云霄,叫他人倒足胃口。


laugh.gif

#14 alfredo

alfre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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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06-01 21:49

No fight, no get to know.

寵辱不驚,看廳前花開花落;
去畱無意,望天上雲捲雲舒。

Take me to your heart take me to your soul
Give me your hand before I'm old
Show me what love is - haven't got a clue
Show me that wonders can be true........

#15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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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06-02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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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ance with fire cause that is my predilection, can't you see, got no choice in that matter; silky smooth, she licks my soul sending me higher, this fire and i; dancing among the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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