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故事

谨以此篇献给我亲爱的母亲,祝愿她老人家健康长寿.
并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母亲节快乐!

(一) 童年

母亲一九三三年出生在东北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母亲的母亲在一生中生养了八个
孩子,母亲排行第二.上面是个姐姐,下面是个弟弟.听老人们说母亲从小聪明伶俐,记
忆力非常好. 可惜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再加上家里穷,女孩子是不可能送去学校读书
的.
大舅舅八岁那年,母亲十岁,姥姥和老爷把家里的一头肥猪卖了打算送舅舅去学堂,可
是舅舅哭闹着死也不肯去,无奈姥姥就让母亲陪着舅舅去上学.就这样每天当舅舅在学
堂里读书的时候,母亲就站立在窗外听,放学的时候再陪舅舅一起回来.这一天,先生提
问舅舅,可是舅舅站在那里怎么也回答不出来,先生一怒之下要打舅舅的手板.母亲急
了,就站在窗外大声地回答先生刚才提问的问题. 母亲的回答不但一字不错而且相当
流利,先生听了着实大吃一惊,他将这个小姑娘叫进课堂,问她除此之外你还会什么,母
亲竟然将先生教授的课程倒背如流.更让先生吃惊的是母亲不仅能背还会写.
这天放学先生和两个小孩一起来到姥姥家里,先生希望母亲能够上学.可是姥姥说家
里穷,就连舅舅上学的钱也是从一家人口粮中节省出来的.先生想了想说:这个孩子我
真正的是打心眼里喜欢,这样吧,从明天开始就让她上学,不收学费,就算我供她了,不
过我有个条件不知你们能否答应,我想收下她做我们家的童养媳.姥姥老爷一听二话
没说就答应了,这对于他们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因为姥姥老爷正愁没钱养活这
么多张嘴,如今甩出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舍不得?况且先生家里日子好过,二老膝下只
有一个比母亲大一岁半的儿子,只是那小子有点傻.

这是不是未完待续啊？

从那个时候起,母亲便成了学堂里唯一的女生,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母亲便成了先生家
的童养媳. 先生夫妇待母亲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除了做一些家务活之外,先生用
所有的时间来教母亲识字和书法,还有唐诗宋词.
转眼几年过去了,母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中学.先生夫妇欣喜若狂,他们亲
手为母亲打点行李送母亲上路.........
一九五二年,十九岁的母亲作为新中国第一批大学生被北京大学录取. 怀着建设新
中国的崇高理想,母亲在北大努力学习,并且在业余时间里参加建设北京义务劳动,在
北京这大都市里面,母亲渐渐接触新思想新文化.热血沸腾的新生活使母亲完全忘记
了自己是怎样从一个农村土丫头成长为一名大学生的,她更不记得从小父母亲还为她
定过一门亲事.

母亲节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惭愧啊！

喜欢看。。。加油。。。

(二) 逃婚

放暑假了,母亲兴致勃勃赶路搭车地回到了东北老家, 村子的乡亲们都出来看这个
唯一的大学生. 这里面当然也有老先生夫妇和他们的呆儿子. 母亲没有直接去先生家
, 她一头就扎到了姥姥的家里. 正当姥姥和老爷提醒母亲去拜见先生夫妇时,先生夫
妇上门了,他们提出选个好日子让母亲同他儿子尽快完婚. 这真好象是平地投下一颗
炸雷,这个家顿时就乱了套, 姥姥老爷看着这个亭亭玉立才貌双全的女儿,实在是不
舍得让她嫁给先生的傻儿子,可是这是九年前立过字据的呀,况且这九年是先生的供
养和教诲才有今天这个大学生的女儿,这反悔的话怎么样也是说不出口的啊. 姥姥老
爷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先生夫妇的要求，只好说出嫁是女儿的终身大事，等同女儿
商量商量后再给个择个吉祥的日子。正当先生夫妇起身准备告辞时，母亲一个健步
从后屋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先生夫妇面前，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说：“先生，
师母，你们的养育之恩我永生不忘，从今后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愿意孝敬你
们，为你们养老送终。可是我不想出嫁，因为我不愿意。”老爷此时已觉得女儿此
举让他很没面子，便冲着母亲大吼起来：“起来！简直是反天了！自古以来婚姻都
是父母做主，哪里有你个毛丫头说话的份儿，念几天书就了不得了，真是的。”
先生夫妇走后，母亲便以死抗争，姥姥老爷害怕母亲真的去寻短见，就将母亲关在
一个小仓房里让大舅舅和二舅舅轮流看着她。老爷说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忘恩负义，
不管怎样是不能毁婚的。老爷让姥姥赶快给母亲赶制嫁妆，然后就准备与先生夫妇
商量定个日子让母亲在假期里过门。
母亲是个聪明人，她根本没有想过为了这桩婚姻去死，她也根本不可能顺顺服服的
去嫁给那个傻了巴几的人。在被关了一天一宿后，母亲用一包从北京带来准备孝敬
先生的糖果买通了二舅舅，然后趁天黑连夜逃离了老家，一口气跑回了北京。从此
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胆量回老家去，再也不愿回忆这段可怕的经历，尽管母亲时常
想念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也时常感到对不起先生一家人。
转眼快一年过去了，这天母亲收到大舅舅从东北老家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自从母
亲逃跑以后毫无音信，另姥姥老爷十分惦念。还说先生的太太不甘心就这样人财两
空，就找了证人立下字据要求姥姥老爷连本带利还钱。对于一个有八个孩子的农民家
庭，这简直就是一笔天大的债啊！他们哪里能偿还得起？姥姥因为没有钱还债又找不
到母亲，便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地姥姥得了火蒙眼，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读了
这封信，母亲再也不能够心安理得地在北京呆下去了，她立即收拾行李归心似箭地回
到了老家。进门后双膝跪地在姥姥面前，母亲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姥姥用颤抖
的手抚摸着母亲的头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母亲搀扶着姥姥坐下斩钉截
铁地说：“妈，女儿不孝对不起您老人家，我一定要挣钱给你治病，我一定要让你重
见光明！”接着母亲又来到了先生家，跪在先生夫妇面前，先磕三个头以谢养育之恩，
然后母亲说她想要下那张账单，母亲说她会自己挣钱还清那些她欠下的债。先生执
意不给母亲那份账单，并且劝母亲回北京去安心读书。
此时的母亲已经将什么学业前途置之度外，她一心想的就是挣钱治好姥姥的眼睛，
然后攒钱还清欠先生一家的债。离开老家，母亲没有回到北京大学，她直奔省城为
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就这样，母亲----一个二年级的北大学生被迫辍学了。直到很
多年以后，每次提起此事母亲都流露出无限的无奈和惋惜。

Waiting........

can't wait to read.

(三) 最可爱的人

母亲的工作是在团市委做文书，一九五四年的中国，读过高中的人并不多，上过大
学的女子就更少了。母亲有文化有见识也有风度，加上她工作兢兢业业，因此深得
上级领导的赏识。这期间有不少人曾经爱慕过母亲，有高干子弟，也有年轻干部，母
亲没有倾心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在母亲心理只有两个目标，一是攒钱为姥姥治病，
二是还先生的债。除了吃饭以外，母亲舍不得花工资中的每一分钱。两年后，母亲
终于攒够了二百多块钱，她真的回老家将姥姥接来省城治好了眼睛，姥姥从此重见光
明了。母亲的第一个心愿也如愿以偿。
有一个作家叫魏巍，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文章在当时曾
经激励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报名参军，也使成千上万的年轻姑娘成为那些最可爱的
人的爱人。母亲便是这成千上万的其中之一。
一天，领导找母亲谈话，交给母亲一项任务，要求母亲组织一些未婚女青年团员去
疗养院搞慰问活动，慰问一些年轻的单身军官和立功的战士。慰问的方式是每个女
青年手捧一束鲜花献给事先安排好的那个军人，然后两个人跳舞谈心，然后一起吃饭。
实际就是由组织出面安排机会为那些国家功臣们搭鹊桥。不管怎样母亲是团员又是
党员，党叫干啥就干啥，母亲欣然接受这个特殊任务并表示坚决完成任务。
母亲的花献给了一位年令比母亲大十三岁的团级军官，这个人就是我父亲。父亲十
一岁参军，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然后又驻守在中蒙边境为
祖国保卫边疆，真正的是身经百战功勋垒垒。当时母亲对这个比自己年龄大一大节的
军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加上母亲的心思并不在找对象上，所以整个慰问活动中
母亲不冷不热的就结束了。可是从那时起父亲却一见钟情地看上了母亲，在母亲几乎
忘记了这桩事儿的时候，领导再次找母亲谈话，在讲了一大堆革命道理之后，要求母
亲顾全大局主动起带头作用，再次与父亲见面。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深知自己是个
党员，从入党宣誓的那天起，她就明白什么叫做一切听从党安排，这一点有时也包括
一个人的终身大事。
同父亲再次见面使得母亲感到非常尴尬，父亲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多少年
的戎马生涯可以让父亲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但在一个姑娘面前却是英雄气短。母亲
其实是一个浪漫的小知识分子，在她的思维里除了中国古典文学唐诗宋词之外，还有
就是对浪漫爱情的憧憬，面对眼前这位军官母亲实在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时间就这
样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过去。半晌母亲没话找话地问父亲老家里父母兄妹是否可好，
没料到父亲回答说没有，老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他是地地道道的光棍一条。

同父亲再次见面后，母亲已经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从心理说，母亲不觉
得很喜欢这个中年人，更谈不上爱了。可是周围的姐妹们都劝说要母亲现实一点。她
们说象母亲这样家境贫寒又背着一身债务，能找到一个无牵无挂没有任何负担的团级
军官够幸运的。有的人甚至很羡慕母亲的好运气。母亲在犹豫中等到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说他在疗养院的短期疗养就要结束了，不久他就要回到内蒙古边防线去了。父
亲希望在他临行前能够再同母亲见一次面。就这样母亲再次与父亲见面了，事已至
此，似乎一切都已经容不得母亲再犹豫什么了。不久父亲回到内蒙古边境，在那个
通讯条件极其落后的年代，他们只能是靠书信来往。父亲识字不多，只是在部队的
扫盲班里学习点文化，没有华丽的措辞，只有朴素的言语和情感。通常是一片信纸
上大大地歪歪斜斜地写下几行字就草草地结束一封信。母亲则不然，她将自己的工
作经历和体会象写日记一样详详细细的写给父亲，凭着母亲多年来通古博今的文学
功底，母亲的每一封信都成为父亲在遥远边境上一份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
大约一年后的一天，母亲的领导再次找母亲谈话，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母亲，经组织
研究决定给母亲一个月的假期去部队与父亲完婚。还有就是堆放在办公桌上的大家
每人出几毛钱给母亲买的结婚礼品。母亲如同在云里雾里一般，难道自己真的要结婚
了？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嫁给那个她只葱葱地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了？母亲觉得爱情和婚
姻不应该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可是母亲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只是觉得自己
就象一个等待出售的货物一样，买进和卖出都由不得自己。母亲不知道此时她应该高
兴还是难过。六年前她可以违背父母之命勇敢地逃婚，可是今天她是无论如何没有勇
气说不的。母亲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一个月后，当二十六岁的母亲再回到工作单位时，她已经剪掉了大辫子留着齐耳短
发完全是一个妇人打扮了。
当父亲和母亲一同回到母亲的老家时，村里的乡亲们都来到姥姥家为母亲和父亲贺
喜，姥姥家里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最后一个来姥姥家道喜的是先生夫妇，先
生一派真诚地交给母亲一个信封说是贺礼，母亲打开信封一看是那份账单，但是账单
已经被撕成了碎片。这是母亲欠先生和太太的抚养费。母亲心理明白，她欠先生一家
人的岂止是这份账单，那是先生夫妇养育和教诲她成长的心血啊！善良宽厚的先生夫
妇能够在这个时候送上这份不同寻常的礼物，令母亲感动。母亲悄然泪下，她再一次
跪倒在先生夫妇面前，以谢养育之恩。从此，母亲正式认先生夫妇为干爹干妈。发誓
一定为他们养老送终。
许多年以后，每当清明时节母亲都带领着我们兄妹来给先生夫妇上坟，这个故事也
是在某一年清明节扫墓时母亲讲给我听的。

lili姐又重出江湖了啊， 最近生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