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7世纪的德国哲学界,曾经有一个伟大而又近似于不可实现的哲学计划——关于文字和普遍语言,关于万能沟通手段,通用思想符号——它由笛卡尔而提倡,经A•基歇尔,J•威尔金斯,莱布尼兹等人草拟,在构想中,这个计划的基石,将是一种仅以汉字为蓝本的文字(普遍语言计划有另一个出名的方案,是以拉丁语为蓝本的)。很多史料都可以告诉我们,17世纪的欧洲人对汉字就如同对中国一样存在一种幻觉。这种幻觉的产生现在看来更像是欧洲人对拼音文字的反思,也是为打破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尝试。
从1784年8月10日,哈曼致赫尔德尔的一封信中我们可以隐约地看到那个时代的忧虑:
“倘若我像德莫提尼斯那样口若悬河,那么,我顶多也只能把一个唯一的词语重复三遍:理性就是语言,就是逻各斯。我啃着这块硬骨头,并将终生啃下去。对我来说,在这一深渊之上始终还是幽暗莫测。我却总是翘首期待着一位天使,为我捎来一把开启此深渊之门的钥匙。”
在对待逻各斯,对待理性就是语言的命题上,我们难免要和哈曼一样,问何谓理性?随后我们又得试图去说明何谓理性。当我们发问而或努力解释的时候,我们便回到了语言那里。我们对理性的考察也就落入了哈曼的深渊。然而,更大的问题是,哈曼所言的深渊是指语言,或者是指语言本身吗?而莱布尼兹所构想的以汉字为基础的普遍语言计划又是否能打破逻各斯中心主义呢?
在进一步探讨之前,我先讲一下这几天在杭州的一次偶遇——一个雅思女考官在酒吧里与我谈起逻各斯与普遍语言计划。且不说我与她之间观点的差距,关键还在与我们告别时她总结陈词,就一句话,她说,“对我而言,逻各斯就是神。”我听完笑着告诉她,“对我也是。”
“逻各斯就是神”其实这句话出自《圣经•约翰福音》一章一节(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注:这里的“道”,希腊八十子《圣经》用的是逻各斯,中文翻译是道,英文翻译是WORD)。希腊人用逻各斯这个字时,不单是指口说出来的话语,也指未说出来而仍存在心思之内的话语——即指理性,或因由。当希腊人把这个字用诸宇宙时,他们是指统管宇宙万物的那个理性的原理。至于犹太人却用这个字来指神。因此约翰在此所能够的这个字,对犹太人和希腊人均有意义。
如此,当我们回来思考哈曼的深渊,我们问理性是什么?并试图用语言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面临的困境将等同于我们询问神是什么?我们试图用语言来回答,那么,我们将再次沦入与哈曼的深渊,这个深渊来自于神学本身,因为《圣经》在告诉我们说,语言就是理性就是神。语言就是理性创造了世界。
看起来我们并不能回答“理性是什么”或者“神是什么”的问题,至少,我们无法利用语言来回答这些问题,那么同样重要的意义是:我们不能回答这些问题。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我们就可以尝试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哈曼所言的深渊是指语言,或者是语言本身吗?”
在这个问题中,我们要将语言与语言本身区分看待,至少假定,它们在概念上存在不同。首先涉及“语言”:在亚里士多德认为:“语言是心境的符号,文字是语言的符号”(《解释篇》16a)如此,语言作为一种符号才能表示它与事物之间的关系,语言的形成是心灵的自然表达的结果,因此语言最接近所指。这个产生结果的过程是透明的,它自然而然地被纳入逻各斯或者上帝无限理性的体系——“即语言与存在绝对贴近,语言与存在的意义绝对贴近,语言与意义的理想性决定贴近。” (雅克•德里达《论文字学》P14—15)这个结论,就是语言中心主义,或者逻各斯中心主义。
如此,我们在讨论语言本身的时候,必须首先抛弃附加于它的两种定义:“语言是神以及语言是一种符号。”我们在做这样的抛弃的时候,已然可以发现了语言本身,即抛弃掉语言的理性要求以及符号概念后的语言(雅克•德里达将这一抛弃叫做“解构”)。
这样,我们就不难回答,哈曼所指的深渊,是指语言,或者语言的神学基础,而非指语言的本身。
这个结论,对我们理解“解构”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它说明了“解构”作为一种哲学策略的本质以及意义:即割断语言与逻各斯的联系,继而取消它的符号概念。它的深刻含义在于:语言并不需要接近所指。语言要削减它的边界,从而摧毁符号概念以及它所有的逻辑。
从雅克•德里达的结论里,我们可以轻松地回答“理性是什么”:理性是语言,但不是语言本身。或者说,神是语言,但不是语言本身。
这个结论看起来有些狡猾,语言的本身在这里更像是减轻了重量的语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我们面对“理性就是语言”这样的命题的时候,必须对“语言”这一词语进行规避与替换,并期待能够否定“理性就是语言本身”这一命题。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因为语言本身不是神,即不是无限理性,那么理性就是语言本身便无法得以成立。
在语言概念得以淤清与解构的基础上,再讨论普遍语言计划看似是多余的。拼音文字的问题在于它从其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掩饰自己的历史,而逻各斯中心主义作为人种中心主义的形而上学,它直接与西方历史相关联。因此使用汉字来取代拼音文字并不能抹去真正抹去西方的历史与认识。并且这种替代计划,显然又在求助于上帝的无限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