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俯身在我耳边说,“他已经睡了。”我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中醒来,感觉到她敞开的瞳孔。她爬上我的床,钻进我的被子里。她的手首先攀上我的身体,触摸地异常准确。我此刻仍然只是半醒,但并不因此而打算阻止她,我皱了一下眉头,因为她有些匆忙。我转而想,倘若她纯粹只想解决身体上那恼人的事情,那么匆忙也是有必要的。可似乎又不是这样子,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紧紧握着我敏感的阴茎,右手掌带动整条手臂的上下有幅度的运动着。

此时被堵在路上的车显然又开始行驶了,墙上的床影立马像个钟摆一样单调的晃动起来。我趁着这个影像置换的时刻,偷偷回想到我一无所知的年龄里,在按摩房里被强行追加了一点的事情,那时候我赤裸地躺在床上,和现在一样,懒散地用手枕住后脑勺,随着她的节奏,时而睁着眼睛,时而又闭上眼睛。我身边这个黑暗中看不清楚脸庞的陌生女子,经验里的‘小姐’,她在我梦境里可以扮演古怪的盗窃者的角色:这个演员,毫无快感却开始快乐地呻吟,她假惺惺的声音又让我生成可耻的欲望,而她那只从我的阴茎里涉取到体温的手掌,五根不大专业的手指,它们单调陌生并且无趣。

“我刚刚有一个梦。”我仿佛是对她说。

“梦到什么?”

“梦到我的初恋。她借给我她的生殖器。但那更像是一个自慰器,一个不大不小的塑料模型,中间有个很深的孔。”

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仿佛感到她有一个害羞的笑。“我也有过类似的梦。”

“塑料阴茎?”

“恩。”

她重新拣起她的工作,并发出虚伪的呻吟声。

我真不习惯她的手,她的手握着我的阴茎,像是得到了一件只是大概知道如何使用的工具,她在把玩,碰来碰去,然后似乎大有收获地加大频率。她粗野的动作使我有胀痛的感觉,即而想要立刻阻止她。但我问自己能对这个陌生人说什么呢?我或许说,能借你的阴道用一下吗?然而这毕竟不算场梦。我想,就让她折腾吧,一个可怜的性压抑者。我于是按着习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瓦数的手电筒和一本小说。

“你要干什么?”

“看书。”

“什么书?色情小说?”

“不,不是的。”我有些生气地辩解道,“我从来不看色情小说。”

“那你会看什么?请不要把手电筒朝向我,可以吗?”她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近乎于哀求。

唠叨的女人。我想着。“一本关于二战中一个犹太男孩的悲惨经历的小说。”

“哦。”

手电筒里的电池已经被我连续使用了几个晚上,当我打开手电筒的时候,昏暗的光线仅仅能勉强的帮助我看清楚书上的字,这使得我的阅读感到费劲。在身体的另一面,她的自信使那只手不断地快速。她的脑袋开始在枕头上转动起来。由于不能很清楚的阅读,我总是先看清楚几句话,然后闭上眼睛仔细想一想。这让我得到了那么一点点快感。但我的思路很快就被打乱了,她的嘴仿佛像个喇叭一般贴在我的耳边,呻吟声使我感到尤其的苦恼。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我有点生气地说道。

“我控制不了。”

“请你捂住嘴,我不情愿被你打断阅读。另外,你知道他才刚睡着。”

她好像捂住了嘴,但并不善罢甘休。她的声音从肚子里冒出来,穿过鼻孔和一堵不漏防的肉墙,越来越连续而又急骤,仿佛要以越发调高的频率来弥补阻碍后的缺失。她的声音变的更加深远,难辩真假,像一个球撞击在薄金属圈成的圆形通道上,沉闷又清晰的回音双向蔓延。整个房间都被她占领了,一次早有预谋的占领,欲火中的女人感觉上去总那么机关重重,这让我兴奋又厌恶到了顶点。

我笃定主意不能放下书,我要和书里那个一次又一次被现实抛弃,从而被迫展开自我拯救的小男孩来一次严肃的比较。我意识到手里的这本书是个盾牌,它防护着我,将我的灵魂拉入一场但求保命的颠沛流离之中。我因为找到这样一个借口,于是决定以不屑一顾的态度展开报复。她似乎也感到了这是件苦差事,她的手开始频繁的加速和停顿。

“你房间里有纸巾吗?”

“要纸巾干嘛?”我没好气地反问道。

“很有必要准备一下,我肯定你不喜欢被弄的粘粘湿湿的被单。”她冷静地给我分析起来。

“没有。等出来的时候,从书上撕页不紧要的纸下来顶替好了。”

“这样啊。”

这个女人现在既失败又罗嗦。我在心里坚决地否定了她之后便从容地不再答理她了。当我继续回到小说中的时候,我被一个突然的情节给吸引住了——那个犹太男孩,从猎人的兽笼子里逃脱出来。而与此同时,那个猎人正在和他养的一条母狼狗性交。猎人已经发现那个男孩逃出笼子,但他完全没有立刻因此放弃欢乐的意思。他一边怒吼着,一边飞快地耸动着腰。男孩早吃透了这一套,他若无其事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了猎人的枪,把那个猎人和那条母狗都给打死了。

“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们?”她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

“他肯定会那么干的。杀掉我们。”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他憎恨这种方式。”

“哪种?”

“手淫。”

“就为这个?”

“是的。”

她说完一点都不害怕,更没有为次放弃欢快的念头。而我则突然感觉到一种随时可能触发的巨大威胁。我觉得这是一次彻头彻脑的阴谋,又可能只是个来自她的小反击,我试图镇定下来,重新拣起小说看。我看着下面一段:那个小男孩在杀掉猎人之后再一次开始为了躲避报复而自我放逐。没完没了,我心里突然重新开始骂起那个女人。

“怎么?没电了?”

“是的。”我把书往床尾一扔。

“哦。”她似乎感觉受到了奖励,更加卖力起来。

“请停一下。”

“为什么?”她的手毫不放松。

“我感到我的救世主正在离开我的身体。”

“救世主?像你这样的人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救世主?”她一边继续弄着,一边用鄙夷的语气说着,“救世主能帮你手淫吗?”

“请你停一下。”

“不行,我不会在一半停下来的。”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发出一连串恐惧的呻吟做为抽象地回应。

我告诉自己需要狠下心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是趁早了结了比较好。然而我要怎么说呢?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我可能根本不愿意去干涉她,也没办法去干涉她。是她看似永远也完成不了这件事情。她的手太陌生了,陌生的仿佛并不存在。我觉得应该仔细向自己解释一下,她是一部单调的机器,绝不能让一部机器玩弄了我。但是,除了暴力,我如何能把她阻挡下来呢?另外,他还睡着,这是一个顶大的威胁。

我把眼皮合了起来,又似乎并没有完全合上,总之我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犹太男孩正从那狭小的兽笼子里钻了出来。他那黑色的头发蓬乱,粘着些枯黄的碎稻草。他的左脸上有几道长长的伤口,因该是旧伤,大脓包变成釉黄的结石。他棕色的眼睛里一阵麻木,又一阵激动,似乎交换着出现。有男人的粗暴而简短的叫声正从房间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响亮的传了出来。在离兽笼子不远处的楼梯口,我看见有一个女人坐着,用双手托住下巴,一幅麻木痴呆的样子,她肥厚的嘴角上正冒着唾沫和大泡泡。那个房间里还能看见的是一个石头垒成的大灶台,大堆属于鸟类的羽毛散落在灶台附近的地面上。灶台上的大锅里油和血块漂浮在水面上,凝结在一起并散发出一阵恶心的腥臭味道。“杀了他。”男孩仿佛在对着我说,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命令式的语气,但我转而一想,可能只是一句口号。他光着脚板在房间里开始走动,每走到一个地方,他就指手画脚一番,就好像是带着我若无其事地参观起猎人的房子。他指着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一根绳子说,“他曾经把我吊在上面,然后让他那只饥饿发情的母狗来咬我。”他又带我去看一个罐子,里面全是硕大的蚯蚓,“这是我用手刨出来的,一天要刨上几百条。”说完,他伸出他那那布满伤口和血迹的十指来给我看。他越来越走进那个传出男人的呻吟声的那个角落,他的脚步自然的仿佛在自家后院里漫步。那个坐在楼梯口的女人这时候突然转过脸来,她那长满大大小小的脓包和一双如女巫般邪恶的细长眼睛吓了我一跳。她看见我,“呃呃呃呃”的叫了起来。“别理她。”那个男孩邪笑着,又用一种神秘地口气对我说,“她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你刚才好像问了我什么?”

“恩?”我睁开眼睛,“哦,我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她顿了顿,手也停了下来,“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你冒了谁的名?”

“你的。”

“有趣的说法。”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她。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你去哪了?”那个犹太男孩语气里颇有埋怨。但我感觉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你有什么坚硬点的东西可以借给我用的吗?”

我随即拿出我看的那本书递个他。他拿在手里掂了一掂。“特别沉的一本书……那你还有没有留给自己的东西?”

“我有一个看书用的手电筒。”我回答道。

他望了望手里的书,极为诚恳地点了点头,“这本书讲什么的?”

“一本关于二战中一个犹太男孩的悲惨经历的小说。”我把对那个女人的话对他重复了一遍。

“可惜我不识字。不然我真想读读。或者完了事,你可以读给我听。”

“完全可以。”我说,“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们从那扇门进去。”说着,他指了指那扇在阴影里只显现出大概轮廓的门,“我们随着声音就能找到一个正在手淫的男人。接着你要打开手电筒帮我照明,我准备用你的书砸向他的脑袋,直到砸死他为止。”

“他不反抗?”

“当然,他肯定不会。”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他爱手淫。”

“就为这个不做反抗?”

“是的。”

听完那个男孩的话,我猛然惊恐地睁开眼睛。从这一刻起,我的心觉得心里有一种躁动。我确定有一只无形之手正握紧了书,一只有形之手死死握紧了手电筒。另外,还有那么一个冥冥中被我认定为救世主的人,他正离开我的床,他在逃跑。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身体的某个地方有一次集结,马蹄下正尘埃四起,而空空的城里浓烟滚滚。“一个不好的预感。”我为自己的想法微微一震。一个预感接近爆裂,即将失去控制。

我立即闭上了眼睛。

“请等一下。”我很严肃地对那个犹太男孩说道,“或许我需要为他的权利而实行一道关乎正义的程序。

“好吧,我尊重你们成年人的处事方法。”

“你必须立刻无条件地停下来。”我决定最后一次威胁她。

“哈哈。”她带着嘲讽意味地笑了起来。

她毫不理会我的警告,继续自娱自乐。她对我的最后的理智和处于雏形中的暴力企图似乎毫无察觉。

“停下来!”我低沉地怒吼起来。

“不。”

它越来越快,仿佛和拯救的离去以及死亡的脚步同样的迅速,密集,并且变的异常的流利。阴谋。我恶狠狠地骂道,阴谋!

她突然撕声竭力地喊起我的名字。那声音如同一个信号,无比的响亮——马群在惊吓中顿然慌乱的失去了阵形,硕壮的马匹们争先恐后地四散开去,而城市在从天而降的硫磺火中爆炸,巨大的石块从城中密密麻麻地飞起,又迅疾的落下——太迟了!我惊恐万分。

那个女人瞬间消失了。她的身体几乎和她的手一起,在瞬间抽离。我匆忙地在被子里胡乱的摸了一气,又仔细地闻了闻枕头,她没有留下任何的可以辨认的痕迹。她离去比她来的更加迅速,隐秘。

我乏力而沮丧地起了床,我只得叫醒他,并诚恳地等待他的审判。

“你简单的说一下吧。”他被我叫醒,说话仍然迷迷糊糊。

“有一个女人刚才钻进我的被窝里,帮我手淫,而且很不幸,她得逞了。”

“手淫!”他的语气猛然变的凶恶起来,“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她突然消失了。可能是蒸发掉了,要不就是魂飞魄散了。”

“这种情况啊。”他凝思了一会,“看来只能对她缺席审判了。你是否愿意?”

他虽然问了我的意见,但他根本不等我回答。他清了清嗓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宣判:“好吧。本庭宣判,你和那个女人同属手淫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我听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浑身失去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不过。”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要继续睡觉了。你要么自己解决自己,要么找个人帮忙解决你。”他说完,便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我艰难地爬回到床上,试图冷静下来背一遍主祷词,但随即我沮丧地发现什么也背不出来,“哪怕乱背上一句也好。”我绝望地想到。

我握好手电筒,随即大声地喊了出来:“我在天上的主啊,愿每个手淫犯都尊你的名为圣……”

做完简短的祷告之后,我略感舒坦,“是时候了。”我想道,随即从容地闭上了眼睛。

“执行完你那正义的程序了?”

“是的。我们开始吧。你准备好了?”

“恩,是的。请打开手电筒吧。”

我打开了手电筒。我看见一个文雅男人的镇定的脸,他正在望着我,似乎要说他等待已久。他双手就露在被子外面,眼睛睁开,身子纹丝不动。

我看见那个犹太男孩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他那握着书本的手反复高举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