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死了,诸神离开了,我只爱我的圣人。---- 题记。
女儿要出生时,老婆住院填表格,其中一项有关宗教信仰,我们填了“无”。结果,待产病房共有五张床位,其它床头都放着一本圣经,没有给我们准备。其实,我很喜欢阅读圣经,为了消磨时间,我只好借了邻床的圣经来读。结果,待产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阅读圣经。
医院里还有一个小礼拜室,星期天有些病人会到那里做礼拜。女儿出生了,第二天有一个女人来到小孩床旁边,自称天主教徒,问我们要不要为女儿洗礼。我们说:“我们没有宗教信仰。”于是她道歉,离开。
一直来,填写这种表格时,碰到有关宗教信仰的问题,一般有三四个或者四五个选项,天主教徒、新教徒、伊斯兰教徒、佛教徒、其它宗教、无宗教信仰,我总是选择了“无宗教信仰”。然而,我总是对这样的回答不很肯定。有一些表格设计人员似乎高明一些,问你是在哪一种宗教信仰的环境中长大?比如,尽管你生活在一个天主教家庭,但是很少去教堂,只有年龄大了,想找一个女朋友,到教堂青年读经班假装听课,等老婆骗到手,在神父面前宣誓“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然后就再也不去。这样设计的问题,对我来说也很难回答。我到底在哪种宗教信仰的环境中长大?
最早接触到的,似乎可以称为宗教活动的,就是过年过节祭祖、祭神。大年三十晚上“送佛”,送家堂神、招财爷、镬灶佛爷上天汇报工作。灶神的报告似乎直接关系到那家来年的生活,甚至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祭灶神时,母亲往往会跟我们讲朱买臣的故事。朱买臣年轻时穷困潦倒,大年三十“撮雪印饼、摘草作香”,送灶神上天,上帝听了灶神的汇报,觉得很惊奇,翻开命运簿一查,说:朱买臣命中注定中状元,而且早应该官拜丞相了,怎么还如此穷困潦倒?又查了一下他的妻子,原来他妻子是扫帚星,于是上帝改变了朱买臣的妻子的心,让她看上邻村屠夫,离开朱买臣。朱买臣的妻子离开时心急,柴门到地,她也没有顺手将其竖起,而是踩着柴扉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年,朱买臣在朋友的帮助下上京考中了状元,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路上碰见前妻挑水,原来那屠夫杀猪时不小心屠刀落地,砍伤了双脚,不能再杀猪,坐吃山空,比当年的朱买臣还穷困。前妻跪地,求助买臣带她回去,朱买臣说,将你那桶水倒在我的马头上,水不落地,我就带你回去。我们听了这故事,觉得有趣,但是也知道是假的。况且,母亲不识字,朱买臣的名字说成“鸡盲臣”,题目叫“鸡盲臣杀妻”。读书后,才知道“鸡盲臣”就是汉代的朱买臣,“杀妻”的“杀”其实是挑战的意思。
大年三十送“旧佛”正月初一早上,迎“新佛”。同样是家堂神、招财爷和镬灶神。但是祭品和香烛的摆放有讲究,送旧佛时,香炉朝外,有年糕和酒肉;迎新佛时香炉朝内,没有酒肉,下午再次祭拜才有酒肉。可能没有人吃早餐时喝酒的缘故,下午那场祭拜是正式宴会,才给酒肉。
过年还到祠堂祭拜太公,我们家还特别在房子东头的板栗树下祭拜“外太公”。祭外太公都是父亲出面,他摆开祭品,点上香烛,拿起酒壶筛了三盏黄酒,开始合掌祷告:“上至高高曾祖,下至代代儿孙……”。
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这些节日都到祠堂祭拜太公,清明节除了扫墓还要到祠堂祭拜太公。还有两个节日就是七月七和七月半。七月七祭拜“天亲娘”。“天亲娘”就是织女,黄梅戏《天仙配》中讲述的,跟牛郎成亲的那个仙女。长子出生,要祭拜“天亲娘”,一直到他成亲那年停止祭拜。因为我晚婚,母亲也搬到县城去住了,弟弟结婚比我早,所以祭拜天亲娘的活动在我结婚以前不得不停止了。在父母亲看来,天亲娘是“有”,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我似乎也有印象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过年过节,我们家总会有豆腐,自己磨。黄豆要在前一天晚上浸到水里,豆腐总是下午磨好。一般母亲会在包豆腐的时候,特意将作为祭品的豆腐和自己晚餐吃的豆腐分开来包,先包祭品。因为,祭拜天亲娘要在夜里,等牛郎织女星出现。但是,那一年在包豆腐的时候,忘记分开了。烧晚饭时才想起来,犹豫了一下,就拿刀从那一大陀豆腐里切了一块烧了吃了,剩下来的用作祭品。等祭拜结束,父母亲同时肚子痛得打滚,而我们小孩则一点事没有,一样吃了豆腐,也没有什么变质的剩饭剩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天亲娘以为不洁或者不敬,对父母亲的惩罚。而小孩不懂事,再说我又是她的“义子”,舍不得惩罚。可是,祭拜太公时,从来不讲究这些?因为太公是自己的亲人,天亲娘是天上的神。
我们知道,牛郎织女星只是天上的一个星座,就好像美国人证明了月球里没有嫦娥。但是,我不能跟你说祭拜天亲娘的活动是很荒唐可笑的。对于父母亲肚子痛的经历,也不能做出跟他们相反的解释。
七月十五应该是鬼节,同样要祭拜太公和外太公。跟其它节日不同,七月半晚上得将所有的桌椅凳子搬进门内。如果不搬进来,就将凳子叠起来,或者翻倒。否则野鬼幽魂会到你家门口坐下来休息聊天。这个节日跟西方的万圣节(Hallloween/Samhainn/All Hallow's Eve)很相似,万圣节主要是用来纪念祖先或者死去的亲人。纪念的方法有:
沉默的晚餐。晚餐时,在餐桌旁留一个空位,并准备一盘食物,然后静静的坐者等待死者来吃。当死者吃完离开,餐桌上会留下一些记号,给你带来好运。
为死者点燃一个蜡烛。有些人为死者点一根蜡烛,这蜡烛往往放在一个碟子里或小船上,放到水中飘浮,用来献给Styx河上的船夫。但是大多数人将蜡烛放在自家的窗台上,给路过的鬼魂们照明。纪念几位死去的亲人,就点燃几根蜡烛。
恶作剧还是敲竹杠。过去,会有人装扮成家里某一位死去的亲人的样子,到附近人家门口讨东西,要是那家主人无礼,他们就会乘其不备,砸烂他们家的东西。
上面所述,到底属于宗教还是风俗?
我们村附近的池塘庵,又叫祥云寺,偏殿供奉着陈十四娘娘,属于道教神;正殿供奉着释迦穆尼,还有一个爱神潘安,就是六朝那个美男子。文革时,邻村的激进分子到那里砸烂佛像,第二年,他儿子生病死了,他以为这是神的惩罚,现在他是最虔诚的信徒。外公村子里,那些激进派们聪明一些,自己不出面,命令“地富反坏右”们拿了锄头到寺庙里砸烂泥塑木雕。我外公在开锄以前,嘴里念念有词:各路神佛,我受别人的指使,捣你金身,不是我个人意愿,求你恕罪。”我外公没事,村里的革命派也没有事。现在,池塘庵里挂了一个牌子,说是“鹤盛乡桃树湾村老人协会”,其实不只是桃树湾村,附近所有村的老人们都来。我觉得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也挺有幽默感,也很有创意,也许是老人们的要求。
每到初一、十五“佛门开”,我奶奶就会穿戴整齐,跟许多后脑勺梳了干净髻子的老太太一起,带了香烛,到池塘庵,跟在那个穿了漂亮道袍的道士先生背后,倒三圈顺三圈围着摆满了鲜花水果的祭台转圈,一边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走几步鞠一下躬。奶奶不识字,不可能读佛经和道教经典,念“南无阿弥陀佛”就算信佛教了。但是她们是跟在道士先生的屁股后,而不是和尚尼姑的屁股后念的,也许是那个祥云寺里没有和尚的原因。那年夏天,我去看外婆。外婆家不见人影,邻居说,你外婆在“洼洋沙殿”念经,我正好要到那溪滩边洗衣服,跟她说一声你来了。我于是站在门口等。不一会,远远的见外婆健步如飞,走近看精神抖擞,脸色红润,微笑着跟我打招呼。当时,我真地把这些形容词都用在了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身上了。
初中开始背政治,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物质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如果上帝创造了世界,谁创造上帝呢?唯心主义者们无法回答这个根本问题。这些内容是必考的,测验考、期末其中考、模拟考、考高中、考大学、考研究生,考博士,我在所有的试卷里都做了这样的回答。但是,我一直来对我的一位高中同学怀着深深的同情。他似乎是虔诚的基督徒,吃饭前会合掌闭眼祷告一番,说,主啊,感谢你赐我一天的粮食。睡觉前会在被窝里撅起屁股,保持那个姿势好久。但是他在回答政治试卷,所有的答案都得跟书上写的一样。要不然就是错误的,错误的话就要扣分,被扣分就有可能考不上大学,我估计他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冒险。而“无神论”观点或者物质是第一性,精神是第二性的观点,是必考的,不是选择题、填空题,就会在问答题里出现。我直到现在还莫名其妙地很同情他的遭遇。后来他跟我一起上了温州师范学院,那种虔诚似乎没改。还带我到一个家庭教会去,家庭教会的主人有一个漂亮女儿,为大家钢琴伴奏。我尽管很不习惯他们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一会儿下跪,捧着头哭诉祷告,但是还是坚持到礼拜结束。对那个漂亮女孩和她的钢琴很是羡慕,请她为我们演奏一曲,于是她就再为我们演奏了《献给爱丽丝》和《小天鹅舞曲》。后来我有机会跟一个想补英语的音乐系女生换钢琴课,因为羡慕这两首曲子,就跳过车而尼练习曲,直接学习弹奏《献给爱丽丝》和《小天鹅舞曲》。几天下来,那个小老师失去耐心,说你还得从最简单的车而尼练习曲开始,这样弹奏《小天鹅舞曲》,让人感觉一只老天鹅在跳舞,而不是小天鹅,根本缺少弹性和青春的活力。我思考再三,也就作罢。
在温州时候,我还经常跑到天主教堂里,参加他们的青年圣经学习班,很不合时宜的跟他们争论上帝是否存在。拜见了教堂里的神父,那时他正在吃着炒花生。据说,神父是不结婚的,就很为他如何解决性问题而纳闷。还认识了一年轻的朋友,他的名字叫“金星”,他犯有严重的肝病,所以他选择了神父为将来的职业。后来我去上海读书,听说他到了上海蛇山神学院学习,就特意跑过去找他。不幸的是,金星的肝病不能使他继续学习,已经休学回家了。他的同学们在打台球,台球桌子很小的那种,见他们打的兴致盎然,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因为他们将来都是神父,要被分派到各地的教堂去,我又为他们如何解决性问题而纳闷。
我姑姑因为经常头痛,信了基督教。那时我在温州读书,问姑姑要了一本圣经。这本圣经跟着我去了许多地方,基本上从头至尾读过一遍。后来又买了一本英文圣经,也随身带着,也基本上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还有一些其它版本的,天主教版本的,摩门教版本的,耶和华见证人版本的。摩门教徒往往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起,穿黑西装、白衬衫和领带,四处传道。他们不喝酒,让人吃惊的是也不喝咖啡和茶,只喝冷水。他们的创始人提倡多妻制,由于美国政府禁止才改的。传道者到我们家按门铃,免费辅导学习圣经,总共七个星期左右,如果你不接受洗礼加入摩门教,他们就会放弃。加入他们的教会要交纳百分之十的收入,这是我不能接受的,不过,主要的原因是我没有读懂《摩门经》。我见过他们的洗礼仪式,穿着雪白的衬衫,站在水池中央,施洗的人左手扶住受洗者的头,右手捏住他的鼻孔,将受洗者整个人浸没在水池里。
耶和华见证人会一直帮你研读圣经,他们只是在耶稣受难日吃那种其他教会每星期吃一次的面包,因为我领教过摩门教,耶和华见证人来按门铃,我就没有请他们辅导学习圣经。这边很多中国人参加了学习,大都为了提高英语口语和听力。
我还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去北京玩,到了某一个庙宇,跟守门阿姨说起自己读过《金刚经》,她就给我开讲,说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是,非是,非非是”之类的,见我即使不能从头至尾将金刚经背出来,也至少应该能附和一两句吧?可我一问三不知,她就笑着摇摇头说:还说自己读过,看你也说不好。
买了《古兰经》,觉得里面写的东西也都是亚伯拉罕和摩西的故事,甚至还有耶稣和圣母玛丽亚,只是名字翻译有些不同。就很纳闷十字军为什么要东征了。现在,英国有一些伊斯兰教会专门传耶稣和圣母玛丽亚的福音。
有个暑假,到北京,住在二姐家里,因为羡慕马克思天天到大英图书馆读书的经历,我也就天天坐了公交车跑到北图去,二姐取笑我说“去图书馆跟上班一样”。在北图书店买了一本《摩呵婆罗多》,很为里面的故事着迷。比如里面的蛇祭、坚战五兄弟同时跟黑公主结婚,五兄弟一起头枕着黑公主肚皮,数着天上的星星,每天轮流跟黑公主生活,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很有趣;还有就是那只有灵性的猴子,尾巴上拴个火把,救出黑公主。《薄伽梵歌》似乎不怎么好读,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的是对一个“食”和“被食”的生物链的特别省悟。这类似于基督教的原罪,因为世界生物必须吃和被吃,才能维持生存和运转。
《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读过一遍。读礼记,似乎大都写的丧礼,让人觉得生活的意义就是为了给老人送终。其中最哀痛时踊即可,而且每踊三次,三踊而成。觉得这些礼节欠合理,怎么可以规定人们在悲痛时候跳跃的次数呢?曾祖父去世后,似乎要停棺三年才入坟,我的年龄还很小,见姑婆手拿白毛巾,蒙着头长一声短一声的哭,非常悲痛。我见她如此凄惨,也忍不住要哭,但是她哭着哭着,似乎突然记起什么,把毛巾拿开,吩咐了我母亲几句,继续蒙头号哭,我很惊奇的见她脸上没有泪水,吩咐我母亲做事的语调也没有悲痛。那一刻就这样印在我的脑子里。爷爷去世,母亲和婶婶也这样蒙头号哭,我知道她们也有一些失去亲人的悲痛,但是不可能会如此号啕大哭。他们都没有接受过葬礼的培训,但都能做到这一点,我惊奇于孔子的“礼乐散落民间”的说法是千真万确的。
我正在白云中学教工宿舍的楼角里读着《论语》,何可永过来找我这个房间的前任。当时他正在写《哭泣的哲人》,见我手里拿着四书五经,就开始跟我聊了起来。一直到现在,他卖了房子给圣人立传,每年还要去香港参加祭孔活动,说孔教在香港是合法宗教,也是联合国承认的几大宗教之一。他在永嘉开办读经班,教小学生写作谋生。多次沿着孔子周游列国的路线考察,还在曲阜请人制作了三套儒服,上课前穿着儒服带领学生给孔子像叩头。他让我试穿那套儒服,我忍不住发笑,他很严肃地让我别笑。
老子的《道德经》自然在我的阅读书目里面。但是,父母亲不喜欢道场上叮叮当当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声音,说是“太吵”。同村有两个道士,其中恩妹叔叔每次见我放假回家,都要问我一些字怎么念,他有好些字不会念,我很纳闷他连经文里面的字都不会念,怎么降妖镇魔呢?父亲说:道士半,和尚边,没有关系,大都只要读声旁就可以了么?我恍然大悟,同音字照样有法力。后来我借了他的线装经文书来读,觉得词句实在非常优美,其中一段在葬礼上使用的经文,我记不起来原文,只是感觉到震撼,有那种“虚空、虚空的虚空,一切如捕风”的感觉,或则“凯萨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就是那种感觉。另外一个道士,正式从师学过,不过,道教音乐似乎失传,或者他的师傅不怎么会,他就让我母亲教他永嘉地方戏曲昆剧和乱弹的曲调,有一天我见他正在为人做道场,拉长了喉咙唱着我很熟悉的调子。
我读着各家经典,希望拿这些经文和我的一些回忆来填补那段真空。我发现那里不是真空,而是有东西的。马克思说,世界“无神”;尼采说,世界本来有神,但是上帝死了。我摊开那些厚厚的著作,读着,又合拢来,把书排成一排,然后拿起旁边的大部头联合国公约,放到这些书的上边,压着。有阿Q式傻子的胜利的感觉,但似乎让这些相互间争吵不休的圣人们在我面前停止争论。
我对那些先知和圣人感到很亲切,他们有骨有肉,似乎能见其音容笑貌。觉得,圣人们的父亲都很不幸呢!他们的母亲即使不是处女怀孕,也还是少女呢!孔子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的威严;是孟子的母亲带着小孟子搬来搬去;耶稣的父亲更加如继父一样。古希腊的亚利斯多德,据说老婆凶悍。于是就想,女人跟哲学有关吧,有好母亲能让你成为圣人,坏老婆能让你成为哲学家。象尼采、牛顿这些人根本就不结婚。也不一定呢,马克思和燕妮的伟大爱情又怎么说呢?无论如何,这些圣人们,或者哲学家们,仔细考察他们的生活,实在觉得很亲切,即使杭州的济公和尚和和西游记里的唐玄壮,他们也都是和尚,不管是不是成佛了,或者曾经是神,做了一番人死后回去了天国,总归曾经做过人,跟我们同类。不觉得亲切么?
所以说,上帝死了,诸神离开了,我只爱我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