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姑

村儿里海很近， 小时候跟爸妈一起出去散步， 沿着火车道一直走到可以闻到海的味道的地方。 那火车道断断续续的， 当然没有火车再走着段路了， 可是走过一个桥的时候， 我还是会紧张一气， 担心在我还没有走完这个桥的时候会有火车开过。

那个是时候家里养过猪， 也养鸡。 记忆中臭烘烘的。

我常常去找表哥玩儿， 两个人在炕上闹， 他不跟我玩儿我就哭， 这时候我四姑就来骂他。 去年回老家的时候， 四姑正在盖房子， 把有的一个多余的房子改成两个房间若干的小房子。 一个房间里有一张大炕， 另一个房间里就一是个大锅， 她说村里找房子的拖家带口的民工特别多， 水泥还没干呢， 那些人就急着搬了。 我看南边院子里就有两个男人， 说着我听不懂得语言， 帮着盖房子。

四姑去村头的小店儿给我买了两根冰棍儿， 这个店儿我从前也没见过， 里面一个挺周整的姑娘， 看这本书， 也不跟我们说话。 我忽然想， 或许还是我小学的同学呢， 看起来跟我的年龄也差不多。

那天又有人来跟我四姑说镇里有了个项目， 向日本出劳工， 给点儿押金， 出去两年。 四姑听着挺激动， 说， 那我让我们家老三去打听打听， 反正他现在在市里也不干什么事儿。 说着的时候， 我们在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老黄狗还是那只， 也没什么声息， 黄脑袋搭在地上， 楞忽忽的盯着我。 院子里种着葱， 黄瓜， 还有西红柿， 都晒得蔫了吧叽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 有点儿不舒服。 四姑看我盯着菜园子， 又说， 最近忙房子， 园子也没时间管了， 待会儿， 带我去三姑家摘点儿新鲜蔬菜回去， 我突然就觉得眼睛有点儿湿润。

二． 晴儿

晴儿姐长得胖， 说话很多， 总是笑笑的。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傻子， 可我从没觉得她傻。 她半张脸是红色的， 因为她妈当年怀孕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还以为是生病了， 就吃了很多药。

只上了小学， 晴儿姐就开始帮三大爷干活了。

小时候我常常跟晴儿姐玩儿， 我妈心里不高兴， 但是又不能说出来。 我记得晴儿姐九岁的时候， 她记不住自己九岁， 我奶奶就告诉她， 韭菜九岁， 韭菜九岁。 现在说起韭菜九岁， 她就只是笑。 又黑又圆的脸上， 看不出什么感情。

晴儿姐是个笑话， 孩子们总拿她开玩笑， 譬如， 她跳舞的时候只会动一只手。 我小时候还挺有正义感， 总是替她打抱不平， 又替她难过， 但她也都只是跟着笑。 记忆中的她， 只有一张憨笑着的脸。

很多年没见到她了。 只是听到一些消息。 她结婚了， 丈夫是三大爷厂子里的职工。 两个人形影不离。 看起来夫唱妇随。

一次回老家， 跟父亲去三大爷的厂子里， 办公室里的人夸了我一气， 正起身要走， 就看见了晴儿姐， 还抱着个大胖娃子。

姐更胖了， 那半脸还是通红的， 许多年没见了， 这么一见， 竟然有点儿心惊。 她看到我似乎很高兴， 说这么多年没见了， 又呵呵的笑。

我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看着大胖孩子， 说， 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还没见过姐夫呢。 现在挺好的？

姐呵呵的笑， 说是啊是啊， 挺好的啊。 不就是过日子嘛。 有空要到我们家玩儿啊。

没什么话说了。

孩子口水流了一下巴， 晴儿姐拿出一个失了原色的手帕给他擦脸。 那孩子两片腮肉肥嘟嘟的坠着， 脏得看不清长相。

我说， 这孩子长得真可爱。

爸喊我要走了， 我就忙道了别， 逃似的走了。

三。 老房子

住老房子那阵子我还很小， 模糊有点儿记忆， 但是却不清楚是真实的记忆或是听别人说来心中的想象。 老房子没什么特别， 就是农村的那种三间房儿， 一进门儿中间的房子右手边儿一个大铁锅， 右边的房间有张大炕， 与做饭的炉子连着。 左边的房间就是父母住的地方。

父亲当过木匠， 左边的那个小偏房硬是叫他分出了个小间儿。 这个小房间没有窗子， 昏糊糊的， 我小时候就住在那里头， 说出去， 还是有自己的房间。 冬天的时候生炉子， 还煤气中毒过， 后来演变出了很多故事， 譬如， 父亲原本要干什么， 结果心里发慌， 回家一看， 我煤气中毒了， 还有说是睡在隔壁半夜醒来的， 这就扯远了。

对姥姥家的老房子的记忆就清楚多了， 基本上一样的布局， 多一个养鸽子的阁楼。 小时候最高兴去姥姥家了， 因为有很多表姐一起玩儿。 那个时候， 我们能用任何东西做游戏， 过家家， 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蹦来蹦去。

姥姥家的东西似乎都是旧旧的， 渗出一股陈年的气味。 洗不干净了的瓢子， 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的筷子， 一层油亮亮的小木凳子， 发黄的彩照， 一切都陈旧得很真实， 真实得很惊人。

我离开这些似乎很久了， 但是所有的点点滴滴， 都没有仅仅变为历史， 而是变成了血液， 在我身体里流淌。

四， 过年

三年没有在家里过年了， 没有会说笑话的父亲， 总是哈哈大笑的母亲， 还有机灵的弟弟在身边的新年， 已经失去了意义。 过年的那天， 我也没有伤感， 知道他们都平安， 我就很开心了。 自己呢， 煮点儿速冻的饺子， 改善一下生活， 也不觉的冷清。

小时候过年可热闹了， 特别是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亲戚们都要到我家来串门子， 孩子们就满大楼里串。 一定少不了晴儿姐， 还有他弟弟猴哥， 大一点的升子哥， 小霞姐， 燕子姐。 满屋子闹嚷嚷的。

奶奶坐在对着门的沙发上， 笑眯眯得看进来的人， 什么神情呢？ 我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 奶奶是个漂亮的老人， 很瘦。 小时候我常玩儿她手上的皮， 立起来， 就不会平下去， 我玩玩儿奶奶手上的皮， 在玩玩儿自己的皮， 我想自己也会那样， 但是觉得很远。

家里摆着很多糖和瓜子儿， 孩子们吃的到处都是。 来串门儿的男人们抽着烟， 屋里乌烟瘴气。

几乎听不见新年联欢晚会儿， 我们也就听听相声， 他们一唱歌我们就出去放鞭炮。 最长放的是那种蓝色的棒棒， 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一个一个烟花飞出。 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鞭炮。

大人们放一些漂亮的烟花， 这些残留的火药就是初一孩子们的宝贝， 还能玩儿好多次。

当然初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就是串门子。

好 生 的 纯 朴~~~喜 欢 笔 法， 更 喜 欢 内 容 ~~
顶 ~~

是原来的"韩然"吗？

一向很喜欢韩然写的文章。

就这一个韩然~ 以前那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用了。

were you the hanran who worked in KFC before? You seem to have changed a lot. Bravo.

韩然不是我的真名。 我也没有在kfc工作过~ 不过听说有人叫这个名字已经两次了， 请问， 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QUOTE

我离开这些似乎很久了， 但是所有的点点滴滴， 都没有仅仅变为历史， 而是变成了血液， 在我身体里流淌。

五， 拜年

跟父母挨家拜年最开心了。 大人们总会塞给我们这些孩子们红纸包着的钱， 一块两块的， 如果有人给了五块钱， 我就到处炫耀。

初一村子里最热闹了， 每个人都笑嘻嘻的， 见面就拜年。 新鲜颜色的衣服穿在每个人身上， 这个村儿都精神了很多。

孩子们有了钱就聚在商店里， 买平时买不起的糖， 玩具， 还有鞭炮。

父母们走了几家就不愿意走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走遍亲戚， 惦记着红包， 就常常自己一伙去拜年。 小时候有一次去大奶奶家拜年。 大奶奶就是我奶奶的姐姐。 那时候我们家已经住在了大楼里， 大奶奶还是住在三间老房子那边。 家里还养着猪， 猪圈那边也贴着些吉祥话儿。 我们一群孩子连蹦带跳得去拜年， 院子里我不认识的大人们叫着我的小名， 招呼我们进去。

哎呦， 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得真俊啊。

大人们感慨着， 我们也就呵呵的笑了一气。

大奶奶坐在炕上， 靠在窗边上， 和一个媳妇说着话， 招呼我们上炕坐， 又把糖和瓜子儿摆到我们面前， 我一眼看过去， 没有我愿意吃的糖， 就捡了几个瓜子儿。

我带着几个表弟表姐又拜了一次年， 大奶奶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

大奶奶笑了， 说我怎么忘了， 这些孩子们要红包呢。 我们也跟着呵呵笑。 她蹒跚的挪下炕， 到那深红色的柜子那边， 在抽屉里摸索了一气。 屋内没有灯， 黑糊糊的， 我隐约看见抽屉里都是毛钱。

我们拿了红包就走了， 到门口拆开看， 一人两角钱。 我就说， 大奶奶没钱， 咱们把钱还给她吧， 孩子们都说好。 于是我们又折回去， 把红包扔给院子里的人， 转身就跑， 每个人还在红包里多放了五块钱。

后面大人们喊着我们。 我们等跑远了， 才缓过气起来， 笑。 一个个小脸蛋儿都红扑扑的。

第 一 人 称 ， 是 作 者 本 人 么 ？

我不知道会又多少人觉得脸红
又有多少人不愿意承认

在不远的以前
这样的情况确实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文章虽未加修饰，但作者和文章的风采十足

正 是 ~~~一 语 天 然 万 古 新 ， 豪 华 落 尽 见 真 纯 ~~~

yes

嗯？为什么不承认啊，文里写的是很热闹温馨的生活呀？

至于生炉子，现在也很多呀。前几年我们下乡支教，有的地方还特地要学生炉子的，不然教室太冷，不要一个冬天就会冻出和学生们一样的满手冻疮。

不跑题去说贫困，我倒是很羡慕有这样过年样子的地方，有这么一大群熟悉的人。

Me too, the life in the city is really boring that makes me wondering if I need to go to somewhere like Yuanming Tao in the East Jin Dynasty!

Things may go worse if you stay in this country, the narrow-minded people made me longly, I need change this~~~

but how?

古人用历遍大江南北，今人用飞机护照？

开新贴讨论吧，不然这个故事该打断了

你们也真的扯挺远~ 也许现在大家真的羡慕这样的生活， 但是当生活是真实的时候， 就跟想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故事是真实的， 每个笑脸， 每丝心情都存在过， 这样记下来更觉得有意义。 ：）

呵呵。好令人怀念的感觉啊。偶很小时候因为父母太忙，就把偶寄在住在乡下的姥姥家，一年有大半就待在农村，虽然条件赶不上城里的好，生活却是朴实的，人也整天无忧无虑地。最记得冬天田地荒芜的时候，就和村里的几个小朋友一起去田地上放风筝。
荒芜的田地上全是放风筝的小孩和陪着的大人，天上飘着片片风筝，好不热闹。
待到傍晚，大家都玩累了，顺着乡间小路一路走回来，只见远处的小村条条炊烟升起，西边夕阳西下，映红了半边天，感觉很温馨。

六． 奶奶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奶奶去世了。 之后一段时间只要是写亲人的作文我就一定会写奶奶。 写奶奶如何疼我， 写我如何思念奶奶， 写奶奶如何慈祥。 现在存留在记忆中的， 似乎也就是那作文或日记上的点点滴滴， 回想起来， 一片模糊。

愤青的那个年纪写了首诗：

半夜无法入睡
透过窗口方形的天空
看见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奶奶死了十年
不知是不是会感到幸福
远远的远方
还睁着双眼
奶奶已经走了十年
是不是已无形
消失于人们忙碌的身影

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
发现对很多问题的答案已经失去了兴趣

我是爱着奶奶的， 小时候常思考奶奶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我们住在大楼里， 奶奶住在耳房里， 那个房间东南都有窗户， 奶奶常常早上起来， 看太阳升起。 她还跟我讲太阳随着季节在不同的山头生起， 我不能理解， 但是努力的表现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奶奶的房间里有个陈旧的柜子， 说是父亲结婚的时候自己做了。 柜子旧的拉不开柜门儿。

奶奶的房间还有一个墙角， 上面画着一些杠杠， 写着名字和日期， 那是我们成长的纪录。 长高了， 就兴奋的让奶奶记录上。

我的记忆中还有清楚的一幕， 那时候奶奶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跟四姑说着话， 她说， 我快要死了啊。 我记得那时有阳光， 屋子里明亮而愉快， 我记得四姑低头抹泪， 说你别瞎说了， 好好的。 好好的阿， 痛苦的过去都过去了， 那吃不饱的年代， 都过去了。 父亲赚了很多钱， 给奶奶买最好的药治病， 她才真正享受了几年呢。 爷爷早就去世了， 或许那是他的福。 奶奶一个人， 养活九个孩子， 还背着资本家， 牛鬼蛇神的骂名， 到今天， 幸福了的今天， 怎么就撑不下去了呢。

那个情景， 印入我的脑海， 是因为四姑的眼泪， 但是我， 我还不懂悲伤。 我也不懂得畏惧死亡。 我的眼泪留下来的时候， 奶奶的上半身已经进了灵车。 我摸了奶奶的手， 是冰冷的， 僵硬的， 那冰冷的铁车， 永远不可能温暖奶奶。 我忽然意识到， 我再也看不到奶奶了。

以后， 奶奶得长相， 说话的声音， 记忆， 都模糊了， 也远去了。

这仿佛就是生活的定律每个人都大同小异，看着生离死别，再经理生离死别。。。记得当初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很小，感觉没那么强烈，只知道大家都很伤心，他们也不让我看奶奶。。。直到葬礼的那一天才对死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我再慢慢的长大，慢慢的理解到爷爷的寂寞。。。是啊，奶奶都不在了。。。妈妈整天会对我说要让爷爷高兴，要让爷爷高兴，可能爷爷也没几天了。。。每次我听都会刻意的忽略最后一句，我也不清楚自己在避开什么，害怕什么。。。
爷爷很疼我，我也很喜欢爷爷，我很爱吃零嘴，我每次都买3分，有1分是给爷爷的，每次都开心的和爷爷看着评书吃着零嘴。。。我会和爷爷一起吃方便面，一起出去吃小食，溜鸟，逛公园，看爷爷和别人下象棋。。。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在国外，刚从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感觉到视线模糊了。。。我慌乱的尝试着安慰妈妈，最后还是翻过来妈妈叫我别伤心。。。挂了电话后我倒在床上，这一道就倒了2天。。。什么都没做，只是再我和爷爷溜鸟，一起看评书零嘴，逛公园中一次又一次地醒来，一次又一次的入睡。。。
那段日子我一看到没带假牙，头发稀疏的老人就会追过去看，总觉得他们长得很像爷爷。。。却也只能看到另一张脸孔了。。。

QUOTE (fredrick @ 11 Mar 2003, 15:54)

第 一 人 称 ， 是 作 者 本 人 么 ？

自己再引一下~~
楼主是哪个年代的人？？？

我就是我啊。 ：） 我不会写小说的~~~

八十年代。

偶确实感觉不出来你是80年代出生的人~~
正在感觉‘俺村儿’的地理位置~~

感觉到了吗？

偶联想到了‘甲方乙方’

QUOTE (韩然1 @ 13 Mar 2003, 13:46)

感觉到了吗？

偶觉得应该在北方沿海。

北方一个“俺”就看出来了， 沿海开篇就说了~

前面的就当偶没说，偶觉得像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