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此行休问路
到机场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早。
我只叫了老同学李威送我。李威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就一直留在北京工作,一转眼
已经七年了。
进入机场大厅,我拖着行李――里面是我妈塞的一大堆不知用上用不上的东西,到楼
上餐厅去吃早饭。为了送我,这丫起个大早,这会儿我俩都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我俩各叫了一份早餐。
“你看,这是中国饭还是美国饭?”李威用筷子翻着煎鸡蛋下面的几根咸菜,笑着跟
我说。
“当然是中国饭。呵呵,你小子是不是肯德鸡吃多了?”我一边大口地往嘴里填饭,
一边不忘揶揄李威一句。
“说真的,李威,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我想吃全聚德的烤鸭!”
“呵呵,看把你馋的!这几天猛吃,你还没吃够?”
“没吃够,还想吃。真的,这会儿就特想吃!”我顿了顿,“李威,其实我真不想走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走心里觉得比七年前还难受!”
李威放下筷子,拍拍我的手,“怎么了?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年你们几个走的时候还
是我送的呢,我当初多羡慕你们几个!哥们,不是和你开玩笑,我这出国的心还没死,没
准儿哪天就去美国投奔你了!”
“你小子还是早点和女朋友把婚结了,老老实实呆在北京吃喝玩乐,享受奢侈的爱情
吧!”我猛地往嘴里填了一大口饭,恨恨地说。
李威笑着不说话。这小子就是这副德行,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总爱摆出一副苦大仇深
的样子。
沉默中,我吃完了临行前在北京的最后一顿饭。
“现在去公司是不是有点儿早?”我放下筷子问。
“可不是。呵呵,去这么早老板也看不到。”李威拍了拍我的肩膀,“陪你聊一会儿
吧,你这一走不知道是不是又一个七年!”
李威和我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我们汹涌扑来,沐
浴在晨光中的机场忙碌而又显慵懒,有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助跑,还有很多飞机在加油
。不知道怎的,我突然觉得这机场好象也有生命,于是有一种想和它倾诉的欲望。
李威和我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千里长淮北,东风破雪寒。此行休问路,蓦直到长安。
沉默中我渐渐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十分容易伤感的男人。机场总让我不自觉地想起很多
往事,接机送行,聚散离合,我在这里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人匆匆而过,来了之后又去别
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这辈子还有没有彼此再见的机会
。
过了安检,我拖着行李往前走出老远,回头望见李威还站在那里,就停下脚步向他挥
挥手。李威冲我笑笑,也挥一下手,却没说什么话,许久才慢慢转身而去。
登上飞机放好挎包,找对座位坐下,我舒了一口气。这才环顾两边,左手是个老太太
,脸上写满好奇和惴惴不安,想必是去美国探亲的;右手靠窗的位置却坐了一位年轻的女
孩,看样子二十三四岁,穿得很是细致典雅,然而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疲惫。她把头斜靠在
舷窗上,眼睛紧盯着前面的座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趁扣安全带的时候一厢情愿地想,这女孩儿笑起来一定有着让人心动的笑颜。如果
恰好去自己的城市读书,也许会有那么一段或长或短的故事发生。
是不是从现在就开始下点儿工夫?
“去美国读书?”我终于忍不住和她打了个招呼,免得这漫漫旅程只能用睡觉打发。
那女孩看也不看我,冷冷道:“不是!”
我尴尬地张了张嘴巴,生生把想好的词儿全咽回肚子。
“小伙子,你去美国哪儿啊?”旁边的老太太倒对我热情起来。
“我去C城。”我冲老太太笑了笑。
“也是读书的吧?”老太太对我好象很有兴趣。
我笑道:“我已经不读了。我在美国七年了,这是第八个年头的开始!”
“啊,已经呆这么久!那博士毕业了吧?我儿子也是。我和他爸就是去参加他的毕业
典礼和婚礼的!我媳妇也是博士!” 老太太眼睛里充满了骄傲和憧憬。我突然想起来七年
前我妈妈在机场送我时的情景,大概眼睛里也是一样的目光吧。
“我不是博士!”我有点尴尬地解释,“您老真有福气!有个好儿子。”
“他一向读书很好的!”老太太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你知道C大吗?我儿子就在那
里读书!”
又是C大,怎么这么巧?
老太太突然问道:“小伙子,你说美国好不好?C城好不好?”
我突然意识到这问题对于我竟然是个难题,想了半天,终于犹犹豫豫说道:“美国是
很好的,C城也不错,有很便宜的龙虾吃。”
“真的啊?!”老太太的声音兴奋起来,“怪不得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我就这么一
个儿子,好几年没见了,真想啊!你妈妈平时也一定想你想得慌!”
不知道怎的,我突然对这种交谈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嗯,当然。阿姨,飞机马上
要起飞了,您赶紧坐好,把安全带系上,对,就这样。”
飞机划开晨曦冲出地面,地上的标志和跑道上的飞机都越来越小。我把脸扭向舷窗,
从女孩的侧面张望下去,开始是大片城市的高楼和变形的屋顶,后来慢慢就只剩一片无尽
的苍茫。偶而透过云层看到几个小镇的灰影,间或有高速公路,有若干小黑点串在上面蠕
动――所有的景色,和七年前看到的竟没有什么两样。
难道真的是我离家太久,已经看不到时间的流逝?
(二)她的睫毛
窗外的景色终于开始一成不变,我知道这种寂寞要持续很久。
耐着性子看完了一部电影,我抬腕看了看表,才飞了不到三个小时。我在座位上挪了
挪腿,伸着脖子向周围张望一下,有空姐开始送饮料了。
我帮老太太要了果汁,却给自己要了一听啤酒。我一边喝一边想,也许呆会儿要再喝
一听,然后迷迷糊糊睡上几个小时就到了。
看得出来,邻座的女孩儿八成也是第一次出国,英语听起来不怎么样,只是声音很好
听,符合我的猜测。
就这样困在两个女人中间,我感觉很难受。老太太显然已经困了,歪着头在座位上睡
了过去。
我本来打算去吸一支烟,但实在不忍心打扰老人家的清梦。此刻她也许正梦到和久别
的儿子、媳妇儿在C城重逢吧。我已经是个不孝子了,又忍心惊扰别人甜梦中的天伦?
那个女孩儿和我一样没有丝毫睡意。我想如果她稍微热情那么一点点,这漫长的旅途
一定就会变得有趣起来的。我并非是一个时刻期待艳遇的男人,只是着实讨厌这窒息的沉
闷。这女孩儿身上沉静和淡雅中带着些许忧伤,鬼使神差地吸引着我。不错,钻进我鼻子
的这股香气一定是伴随着忧伤的,因为只有这种味道才会让我想起兰花,想起寂寞花开的
时节。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溜向她的手指,她戴了一枚小巧的结婚戒指。很漂亮的钻戒,反射
的光突然刺痛我的眼睛。
八成刚和老公在机场哭别,又一个新婚作别愁断肠的。我轻轻叹了口气,用毯子盖住
头,还是我这样孤家寡人的好,走就走了,至少不担心有人为我哭肿眼睛。
我终于用睡觉和吃饭打发了这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快到Detroit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和
我说好,跟着我转机去C城。
我拖着行李,重新过安检,然后check in。老两口只有随身行李,一个劲对我说谢谢
,弄得我很过意不去。因为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我把背包托给老两口,站起身来向商店
走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行李里其实全是送人的礼物。Team里的同事,房东,
那帮狐朋狗友,还有林珂,人人都有份儿。
我漫无目的转了一圈儿,最后终于在一个风铃前停住了脚步。其实它的构思说不上很
特别,全钢棒的结构,中间的吊坠倒是有些别致,是很细致的木刻。清风一吹,清脆入耳
,使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小月住的地方也有过这么一个类似风铃,小月把它挂在靠床
头的窗户上……
我没有任何理由地买下那个风铃。掏钱的时候想,我也要把它挂在我的床头。
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迎面碰到飞机上的那个女孩儿。她微微一怔,然后冲我轻轻点了点
头。 我冲她笑了笑,然后从她身边默默走过。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C城。老两口的儿子和媳妇在最里面的出口等着。一看到我们,
那儿子老远就叫了一声“妈”,跑着过来接行李,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紧跟在他身后。
C大的女博士!我突然想到小月,又突然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当初老老实实地把那个
物化博士读完,小月会不会也这样一直跟在我身后?
“多亏了这个小伙子一路上照顾我和你爸!”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扭过头来。
“谢谢,谢谢!”老太太的儿子伸出手来,“真是太感谢了!”
“没什么。”我赶紧伸出手,轻轻握过去,“好好陪爸妈玩玩吧。我下去拿行李了。
”
这一刻我突然颤抖着感到自己内心的龌龊,我竟然看不得这种幸福,只想快步离开。
一件件行李在眼前转来转去,我盯着传送带,找着我的行李。
身边有个蓝色的大箱子被人费力地试图从传送带上拖下去。我伸出手和它的主人合力
把它拖出来,它的主人是飞机上那个让我曾想起兰花的女孩儿。
“谢谢!”女孩儿站在我对面,离我很近。刹那间,我一阵恍惚,竟然觉得眼前这个
女孩子也许是兰花的花灵,横跨时空来探我这个寂寞的恋花人,却又像一阵烟一样在我面
前化去,没有些许的停留。
“小眉!”那个女孩儿扭过头去。一个穿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已站在她身后,“找了
你半天了。一路上还顺利吧!”
“嗯。”女孩儿点了点头。那男子接过行李,目光却瞥向我,“你们认识?”
“不认识。明伟,走吧。我很累。”
“好,车子就在外面。”那个叫明伟的男子一手拖了行李,一手揽过那个叫小眉的女
孩儿的纤腰。转身离去的瞬间,那个男子却不知怎的深深看了我一眼。
原来人家是来鹊桥相会的,我自嘲地甩了甩头。怪不得这次回去我妈说我气色不好,
自作多情最容易伤身了。
我拖着行李到外面等TAXI。没叫任何人来接我,包括林珂。我只是想回去好好洗个澡
,然后休息一下,过了这个周末又要照常上班了。
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透。头有点痛,靠着枕头想了两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又
真实地躺在美国了。
厨房里有灯光,我套上睡裤,揉着眼睛走出去。炉台上正煮着什么东西,林珂抱着肩
膀站在它前面盯着火苗出神。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一会儿了。想着你太懒,八成没东西吃。”林珂在我怀里没有挣扎。
我使劲嗅着她头发的味道,“你换香水了?”
“嗯。你饿不饿?快好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是Chinatown的速食云吞。
“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是不是我走了一个月,你想明白了?没有我的日子很痛苦
吧!”也许是炉火让我感觉到了温暖。我开始动手解林珂衬衫的扣子。
林珂在我怀里和着我的抚摩喘息。我把她的身子扳过来。长长的睫毛,弯弯的嘴角,
天真无邪的微笑,这又一次提醒我,自己好象已经爱上了她。
可惜这个粉嫩清秀随时都会让我产生咬一口邪念的女孩子一直坚决不承认是我的女朋
友。我们也算不上什么同居密友,她的家离我这里有几个blocks。
“陈子豪,把煤气关上。”她伏在我的肩膀,一边摩挲着我的前胸,一边在我耳边轻
声下着命令。
关煤气的时候,她依然紧抱着我的脖子,她的长发落在我脖子上,弄得我很痒。
她嘴上亮丽的脣膏透出一股自信和骄傲,一时间竟让我心痛不已。
“林珂,你爱我吗?”我突然觉得这问题对我很重要。
“怎么说这些?!”林珂的手在我身上带着挑逗肆意地游走。我搂着她靠在餐桌旁,
闭起眼睛。欲望在皮肤下面被她温热的手唤起了不安的跳动。
“陈子豪,你很可爱。可我们之间不能有别的。”林珂贴在我胸前梦呓般低语。
我还想说什么,但林珂细致热烈的吻诱惑着我闭上了嘴巴。
空气里面弥漫着情欲的味道。
我一边脱她的衣服,一边习惯性地赞叹着她的美丽。林珂长长的睫毛里蕴涵着让我心
碎的激情。
忘了是谁说的,一生不过一夜,一夜不过一些,一些不过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白开水很多,春药不多;平淡的日子很多,高潮的时刻不多;身边索然
无味的人很多,让你难忘的人不多。
我低下头顺着她的颈项一路深吻下去,林珂在我怀里很陶醉。
我酷爱她清秀的容貌,长长的睫毛,霸道的深吻,和一切充满激情的爱抚。林珂是个
很尽力的几乎完美的情人,也许真的是我要求太多,总觉得享受到她的的热烈的同时也在
感受着一些缺憾,大概是一种温暖或者说是一种依赖,那种久违了的,比如若干年前,在
校园附近肮脏的出租屋里,和心爱的人彻夜相拥时的温暖。
但是既然她很投入,我就应该假定自己很快乐。
于是一切再一次简单到做爱。我把自己和她剥的精光,然后把她按到餐桌上,胶结纠
缠,努力的迎合着对方直到精疲力尽。
高潮中,隐隐约约听到Norah Jones的那首《Don‘t know why》。
I don’ t know why i didn't come
when i saw the break of day
i wished that i could fly away
instead of kneeling in the sand
catching teardrops in my hand
my heart is drenched in wine
but you'll be on my mind
forever
……
这天夜里我一直睡得不塌实。我梦见自己死了,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旁边只有我妈
掉眼泪。 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摸出烟。林珂睡得正香。我坐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朦胧
的光影让她的脸看起来很陌生。只是她的香味一直徘徊,使我舍不得离开。
我到底还是推开房门光着脚走了出去,坐在后门的木台阶上抽烟。
月光很美,只是旧地重归月圆更寂寞。
花坛里的六月兰已经开败了。花开就一次,我却又错过了。
林珂的吻仍然留在唇上久久不去的感觉。
我伸手摸着木头墙。这房子有些老了,我的手触到一些剥落。剥落里不经意看见水往
东流风往东吹,年华正顺着指间可怕地流逝。我抬起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还记得曾经牵
着小月的手走过那片篱笆,当时以为这样便是永恒。可惜的是彼此太早就把结局看透,以
至于分手都很沉默。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三)只爱陌生人
中午睁开眼的时候,林珂早就走了。我裸着身子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感觉屋子里静得
出奇,下意识有屏息的欲望。
匆匆洗过澡,我决定去Chinatown买下礼拜的吃的东西,家里只剩下两包方便面了。
C城有几家中国超市,不过我永远只去“永泰”,它离地铁站最近。我和小月刚来美国
时没有车,去“永泰”最方便,后来去那里竟成了习惯。尽管林珂说那里的东西不好,购
物环境又差,每次我还是不自觉地把车开到那儿。我对林珂说,只有去“永泰”我才能最
快地找到要买的东西,其他的地方我总是容易转向。
这时,林珂总是优雅地牵动嘴角,“陈子豪,‘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道理我懂。可
你怎么在吃东西上也这么想不开,老吃那几样烦不烦?!”
我知道自己不是林珂的对手。这个外表清纯如邻家女孩儿的她,常让我怀疑是株千年
花妖,就如一把利刃突然在我生命的某个时段介入,透彻我的过去,又纠缠我的未来。
周日“永泰”里人不算很多。我推着shopping cart,直接向熟悉的购物架走去。林珂
说得不错,我总是买同样的东西,然后回去做同样的饭菜――我是个毫无新意的男人!
“小眉,你看这个好不好?”一个温柔的男声从货架那边飘过来。
“小眉”这个名字让我的心砰然一动。寻声望去,果然是昨天飞机上的那个女孩儿和
那个叫“明伟”的男子。“小眉”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衣,脸上的妆很淡。我不知道为什
么每次一见她,都要想起那几盆六月兰,也许是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兰花般的忧伤?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地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忧伤的。她身旁站立
的这个男子看起来一定对她呵护有加,同样看得出来,她对他也是依赖的,爱恋的。
他们站得很近,他的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在问她的意见。这种情景在“永泰”,在任
何一对夫妻之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了。可我却相信自己嗅到了那股兰花的忧伤,就像
一只轻飘飘的羽毛,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
“hi,也来买菜?”我推着车子上前几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女孩儿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冲我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身旁的那个男子却一直盯着我看,很深的那种
眼神,弄得我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流露了太多对那个叫“小眉”的女子的不安分。
我尴尬地对两个人笑了笑,赶紧从那排货架逃开,可两个人的对话还是有些许飘进了
我的耳朵。
“你认识他?”
“跟你说了好几遍了,在飞机上他坐我旁边,根本就没说过话。”
“是吗?”
……
我实在不敢再听后面的话,看来我给她惹了麻烦。也许一切真的被林珂不幸言中,我
是个不安分的男人,安分的女人不会欣赏我,安分的男人同样也不会。
下午胡乱弄了些吃的,我就坐下来开始看书。失过一次业后,我一直拼命工作,同时
在M大选了夜间课。这一半是为了打发小月离开后的很多无聊时光,一半也是被失业吓怕了
。我现在宁可吃没有什么味道的方便面,也不敢叫中餐馆的外卖。那种炸鸡翅膀的味道,
只要一闻到,我的胃就会一阵痉挛。
在这家公司,我从小程序员升到team leader。上司暗示我不久也许会升经理,如果派
我回中国,几年之后坐到大中国地区技术主管的位置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最近一年
多,M大的一个教授建议我去读他的博士。世界上很多事就这么可笑,六年前我扔了一个M
大的PH.D.,现在却可以重新开始,只是时间毕竟没法偷,小月已经没了。我就是戴了博士
帽,我们之间照样是荒烟漫草,她回不来,我也回不去。
十点半的时候,林珂给我打电话,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她问我下周末有没有空,她要
在家请客吃韩国烧烤。电话末了,她祝我下礼拜升官发财,魅力四射最好击中一个阔太太
。
我握着话筒沉默地听她在那头唧唧喳喳。我们平时说话就是如此,可今晚却不知道为
什么,我心里很别扭,她的玩笑让我有些难受。
“林珂,我不会找什么阔太太。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爱我为什么不承认?”我
有点愤怒。
“陈子豪,你不是回一次家就受什么刺激了吧!不是说好了我们俩都是自由的吗?什
么爱不爱的,在一起开心不就得了。”林珂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林珂,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还有,我死了你会不会掉眼泪!”我对
着话筒吼起来。
“呵呵,陈子豪,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难道还不知道?你人帅又痴情,外加忧郁
的微笑。呵呵,男色如花你懂不懂?还有,你很爱我,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先向我承认
,和我死撑?!这样吧,你先承认,我考虑一下再决定爱不爱你,好不好?呵呵。”林珂
此刻一定穿着吊带睡衣靠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
“算了,我知道我死了你不会哭的。林大小姐早点睡觉吧,小心长皱纹!”我不耐烦
起来,和林珂每次交锋我都占不了什么便宜,这样的女人不娶也罢。
“呵呵,陈子豪,你生气了?我爱你,好不好?你死了我会哭的,还会为你守节,从
此不近男色,行不行?”林珂在电话里笑得快背过气了。我甚至能感到她的笑容,就像拥
抱,在黑暗中如女巫的脚步在我的心里又一次来去无阻。
“陈子豪,给你讲个鬼故事。以前有个书生在一个破庙里读书,结果一天夜里突然来
了个美貌女子。两个人从此夜夜相会,后来那个女子干脆就嫁给那个书生,两人千般恩爱
。只是那女子有个条件,要那个书生发誓在三年之内不在夜里偷看她,看了她就要永远离
开他。书生答应了,可终于一天忍不住好奇,趁女子熟睡,掀开被子,想一探究竟,结果
发现枕边人腰部之下竟然是一副枯骨。女子惊醒,大哭,说你为什么不守诺言,再等半年
,我肉身得成,就可以与你白头到老了。书生很后悔,因为那女子就此离去,三年恩爱无
可挽回。”
“陈子豪,你对别人的内心好奇太重了,这样的好奇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有些话未必
要说,有些事未必要想透。弄明白了反而会葬送真实的幸福,你明白了吗?”
我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陈子豪,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说完,林珂放了电话。
一盏哀愁孤单伫立在窗口,夜半清醒的烛火,又忍苛责谁?
(四)爱情有什么道理
生活又回到常轨。每天在同一时间起床,然后忙忙碌碌地上班;再接着是吃饭,一个人或
者和同事一起;最后是睡觉,一个人,有时候还做那个孤独死去的梦。
客厅被我弄得越来越像个花圃。吊兰、文竹、万年青、仙人掌、龟背竹都长得很好,可偏
偏我最迷恋的兰花总是养不活。最后无奈求教于一个M大的教授,才知道原来兰花、紫罗兰
之类和别的花卉难以共处,所以很容易造成植株伤亡。
连续好几个晚上,下了班我都会坐在地毯上陪那盆死去的兰花一会儿。兰花是忧伤的,忧
伤中又不经意地流露着一种依恋。于是我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很想知道兰花的芬芳是不
是在泪水中酝酿。
周五晚上照例是和team里的几个单身去公司附近的bar买醉,在五颜六色的液体中放肆地谈
女人,抱怨办公室的无聊,老板的苛刻……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打开唱机,是daydream的那首《rainy Sunday》。我一直很喜
欢New Age风格的钢琴独奏,曲风缓慢恬静,丝毫不比古典钢琴逊色。又有George Winsto
n四季钢琴曲的曲风,丝丝淡淡的忧伤,曲子表达的那种忧伤可以直达心扉,让人在些许伤
感伤些许怀念中,迫近一种不可抗拒的美。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听的时候,就爱上了这曲调
。在那双舞动的手下,流转出一个一个澹然的音符,勾勒出一副天凉如水的默默。始终缓
缓的弹奏着,犹如溶在秋凉夜幕下的人们,遥望着天边的星群,独自默然着。缓缓的节拍
,低音弹奏的主旋律,每个变奏中间还有清脆的几声单音,似乎眼睛微雾着,然后仿佛听
见清脆的滴落声。有稍快节拍的弹奏,也有慢速的低语。犹如起起伏伏的心情,只为思念
的那个人。他们有时候是似听见走近自己的脚步声的喜悦,有时候会是夜夜思君不见君的
浅愁……就在这样一种声音中,静默于一种幻听中,犹如经历着庄周的化蝶之梦,再分不
清哪里是自己生活的彼岸,哪里是彼岸生活的自己。
我站在镜子前把自己剥个精光。镜中的皮肤闪着年轻的光泽,我终于想起来自己还不到三
十岁,这应该不是个迷恋兰花的年龄。
花坛里的六月兰已经败了,客厅里的兰花也死了,可我还是能闻到它的味道。我想自己一
定是在不知不觉中中了兰花妖的毒,这毒让我迷恋恍惚,在镜中依稀看到对风说秘密的年
少时代,还有和小月牵手走过的古道夕阳。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电话突然响了,是林珂。
“陈子豪,明天party的啤酒可能还不太够,你陪我去超市再买几箱吧?”
“你自己不能去?”
“我不想开车。你现在来我家接我,然后我们一块儿去买。”电话那头林珂开始甜腻地撒
娇,“陈子豪,你几天没见我了,嗯?”
林珂的声音开始催化我体内的酒精,我把话筒紧贴到脸上,“林珂,我想你,真的!”
电话那头林珂开始轻笑,然后用一种舒缓起伏的语调慢慢告诉我她今天用的唇彩的色泽,
还有用的什么牌子的干粉,当然更没有忘了描述内衣的款式和颜色……
林珂的性暗示让我汗流浃背。我扔掉话筒,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必须立刻以最快速度
赶到她家,然后把这个得意洋洋的女人按到床上,才能让她彻底停止对我的精神侵略。
刚拐过街口,就看到林珂穿戴整齐地站在她家房前等我,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
推着shopping cart,照着林珂的吩咐,搬啤酒、可乐,在货架上寻觅一次性的杯盘……
我随手拿了本杂志站在队伍里等cashier。林珂站在我旁边,不时想到这个没买那个忘了,
就又跑到货架上去拿,这样来回折腾几次。最后一次跑回来的时候,她气喘吁吁地捅了捅
正低头看杂志的我,“那边有个女的看你好长时间了,不是你老情人吧?”
循着林珂的眼光望过去,我的心突然“砰砰”的一阵乱跳,是小月!当然小月的身边是那
个姓张的,那个在我落难时落井下石夺走小月的家伙!
记得最后一次见小月,是半年前在她的婚礼上。小月曾在她结婚前的一个星期来找过我,
哭着求我原谅她。我不知道替她擦了多长时间的眼泪,只记得她先是哭湿了我的左肩膀,
然后是我的右肩膀,最后哭肿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最后我还是残忍地说,“小月,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我的心早就碎了,再没有
勇气承担哪怕是一滴眼泪的重量,我也没有能力再像以前那样疼你宠你,天天照顾你了!
”
小月咬着嘴唇绝望地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关上门无声无息地走了。一个星期后,这个从十
五岁就对我微笑的女孩子把自己嫁给了张亚东。
我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礼物去参加她的婚礼。那天小月是漂亮的新娘,和我少时的想象
一模一样。
小月和每个穿戴整齐的客人寒暄,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祝福。她当然也看到了我,但眼光却
从我身上径直穿越,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透明人。
此刻超市里的小月却正满脸阴霾地盯着我,我确切地知道这和林珂有关。以林珂的聪明一
定在第一时间就洞悉这里面的盘根错节,因为她脸上开始幸灾乐祸地微笑,并且恶作剧般
紧靠在我身上。
我有点尴尬地冲小月笑了笑,推开林珂走上前去,“很久不见了,来买东西?”
“嗯。你们也是?真巧!”张亚东伸出手来。他对我一直很客气,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
因为我打过他。
我接过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再次把眼光调向小月,她却猛地别过头去,根本没打算理
我。
“姐,你看这个,我是不是也要买啊?”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扭过头去,一个女孩子立在我身后,怀里抱着好几袋饼干。
那是七年前拖着两只大皮箱和我一起来美国的小月吗?不!我想我还记得那个名字,那是
小裴,比小月小四岁的妹妹。我对她应该有七年的记忆,从她十一岁到十八岁。那时她好
象扎一条马尾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长大,从一个忠实的小跟班到懂得对我羞涩地微笑,
最后还会找各种理由成全我和小月的独处。
¡澳悖闶亲雍栏绺纾浚 闭娴氖切∨幔故瞧吣昵暗某坪簟£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呵呵,小裴,我差点认不出你了。你来这儿读书?”
“嗯。”小裴点了点头,“我研究生都毕业了,今年来M大读博士。”
我感慨地点了点头,小裴都这么大了,难怪我们都老了。
“小裴,哪天有空,子豪哥哥请你吃饭吧?”不知怎的,我本能地感到和小裴的再次邂逅
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于是我想找理由赶紧逃开。
“好啊!”小裴温暖的笑容终于让我找回了七年前的些许默契。于是我在一张纸片上留了
我家的电话和手机号码。小裴看了小月一眼,然后只给我留了她实验室的电话号码和一个
email地址。
回来的路上,林珂一句话都没和我说,当然我更不想说话。
帮林珂把东西搬到厨房。然后我说,我走了,明天party再来。
林珂抱着肩膀站在厨房门口,冷笑着望着我。
我躲闪着她的目光,“你要是需要我帮忙party,那明天我早点来。”
“陈子豪,我们很久没试过立着的体位了吧?”林珂盯着我的眼睛,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林珂,你别这样!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出来好了。”林珂的口气让我有点愠怒。
“陈子豪,我没什么话和你说!”林珂说完,伸手开始解我的皮带扣。
“林珂,你别这样,我和小月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个loser,值得你动这么大气吗?
!”我气急败坏地躲闪着林珂的挑逗,然而我的身体却在林珂的抚摸中有了强烈的反应。
林珂阴着脸一言不发,手上却越发不停。
林珂的挑逗和我身体里本能的欲望终于使我溃不成军地靠到墙上。我开始和林珂狂热地纠
缠在一起,剧烈地喘息着,拼命扯她的衣服。林珂的香味,林珂的柔软,还有林珂的呻吟
此刻就在我手中,呼唤着我体内的狂风暴雨。
然而林珂的手拼命阻挡我的进入,因为她在我耳边说,“陈子豪,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林珂,什么话呆会儿再说。嗯,乖乖的,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我感到林珂挡在我们中间的手被拿开了,那还有什么会阻挡我?!只要……
然而我还是被无情地阻挡了,因为林珂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如此痛彻心肺,以至于
欲望在刹那间全消。
“你,你干吗咬我?是不是废了我你才高兴?”我捂着肩膀痛得蹲了下去。
林珂木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穿衣。“为什么咬你,你自己很明白,又何必问我?”
“为了小月?拜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她已经嫁人了!”
“陈子豪,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妹妹,扯上姐姐干什么?!”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和小裴有什么?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你吃什么飞醋?再说你
前几天不是口口声声和我讲自由吗?那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陈子豪,我看没看走眼,很快就可以见分晓。还有你和我讲什么理?女人吃醋需要理由
吗?”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林珂扭过头去,“陈子豪,忘了告诉你,女人吃醋并不说明什么!”
淡黄的灯光在林珂的身上水一样流淌,不知为何反覆徘徊打乱我的呼吸节拍。
(五)惩罚
我整理好衣服,站到林珂背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林珂……”我欲言又止,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陈子豪,我们俩到此为止吧。”林珂终于幽幽地说。
“好吧。”我撤回放在林珂肩上的手,“你要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林珂突然转过身来,“陈子豪,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吗?”
我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她盯着我的眼睛,“陈子豪,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已经长到你开始破坏我的生活。
”
我望着林珂,再次无话可说。
半晌,还是林珂打破沉默,“把你放在这里的东西都拿走吧!”
我跟着林珂进卧室,看她从衣橱里往外拿我的睡衣。
我突然意识到卧室里的灯没有开。昏暗中林珂的身影很模糊,有一种成熟的、浮华的美,
恍惚之间有油画般的效果,让人想起欧洲油画上的美人;但似乎又觉得要放在路易斯安纳
那种有着法国情调的地方,借端和延伸才会恰如其分。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感觉剥落色调中夹杂着些许伤感,透着一股颓废的美。我在猜测第二
天早上,当太阳懒洋洋地爬起来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幸福的小生活会不会依旧?当电话响
起,被一个朋友约去吃喜欢的菜的时候,她还会不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
然而现在无论如何我都清楚自己已被扔到一边。身体的纠缠娴熟老练又如何?有端无端地
吃醋,扭打着把一方赶出家门,然后自己抱头痛哭,即使病着还想对方有没有吃饭——所
有这些,每日每时都发生在“世界移民中国社群”各个角落里的鸡零狗碎——一个男人和
一个女人的闲话,倾听,吼叫,和全然失落无以吼叫的对方……当性真的变成了一道菜,
有时候未必比西红柿炒鸡蛋更对胃口。我还记得林珂对我说过,人怎么能日复一日地总吃
一道菜?
林珂默默送我到门口。我站在门廊里对她礼貌地说再见,林珂抱着我的脖子,很投入的一
个goodbye-kiss,然后冲我优雅地轻笑。
凉凉的夜风里弥漫的全是林珂的香味。
“陈子豪,”林珂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你死了,我一定会哭的,真的!”
我盯着林珂黑黑的长睫毛,然后和她一起微笑,微笑很久。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但真的很想知道此刻谁能用琵琶再弹一曲《东风破》。
那晚和林珂分手后,我开车径直到和林珂一起看黑夜的那片海滩。然后脱了鞋子坐在水泥
堤上,整整一夜在等新一天的日出。
记得那夜我并没有想林珂。我和林珂的故事从一开始就被染色,这样的结局我也在开始就
看透。
林珂这样的女孩子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玩沦陷。“陈子豪,我们之间仅仅是性。”我还记
得林珂说这话时的表情。
林珂是衣食无忧的女孩子,名下有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会计事务所,正在C城和N城蓬勃地
成长。事务所细小繁杂的东西自有雇员打理收拾,想偷懒的时候只亲自查查单据也无妨。
生活的大方向大前提都有了,那轨迹就不可能脱离太远。
“陈子豪,我们都要守游戏规则!”我还记得一天夜里她用我的头发她的戒指计算我俩之
间的缘分,“如果你不想被别人抛弃,那就先抛弃他!”
可计算的结果,我俩却是天长地久的缘分――多让人捧腹笑出来的一句话!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林珂就坚持我们之间的这个拥抱,能够温暖到几时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于是在许多没有什么大意思的枯燥生活里,她是个体面的聪明女孩,而我是一个能让她有
些感觉的有趣男人。
但是当全部生活真的这样连轴转下去,终究会如同鸡肋,食之无味。
丧失了全部的趣味之后,如果还要固执地喜欢对方,这就是惩罚!
于是当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这浩瀚的海面所深深触动的时候,对这些道理的彻悟使我此
刻想到更多的是我妈。
我想起来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你在美国这七年都干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倍感尴尬难堪,因为她说,“七年前送你走的时候,你身边有个要嫁你的姑
娘,你还对我说,你去美国要读博士。”
我把眼睛投向远方,“不错,七年里我没有读博士,同时把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我没办法把七年里发生的一切一切在一个月里解释清楚。七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足以拉
开一段距离,产生给我躲闪的理由。
我想,一定是上天用孤独来报应着我的残忍。不错,还有什么比一个母亲送别儿子的又一
个七年远行更锋利的刀?这次我妈坚持只送我到家乡的火车站,她说她看不得飞机起飞的
那一刹那。
我抓着她的手说,“妈,跟我去美国吧!我可以买房子给你住,然后在院子里种很多漂亮
的花。”
然而我妈却说,“等你有了老婆有了儿子我再去!”
我突然软弱得抓不牢她的手。火车启动,我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望着这无尽的黑暗和这无尽的海,我突然想卷起裤脚发足狂奔。逃离到黑夜里的海,把自
己变成了一条鱼,这样一直游下去,一刻也不停留。我确信大海比人安全的多,因为海水
永远不会撤回它的怀抱,直到生命的最终。
海水就这样升上来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愈来愈近,整片大地都在动摇,仿佛顷刻间就会
陆沉。
我却颤栗恐惧以至不能呼吸。
********************************************************************
我和林珂分手快四个月了。我们分得如此彻底,没见面,没电话,没email,也没任何消息
。
只是我常常做梦。
那个孤独死去的梦再没有来。很多梦里却有兰花忧伤的香徘徊。
我在某天早上去附近一家教会,因为有一个问题要问牧师。
我问:“女人真的是用男人的肋骨造的吗?”
牧师点头。
“那是不是神造一个男人就会造一个和他相配的女人?”
牧师又点头。
我犹疑地提出最后的问题,“有没有可能,神造了一个男人,然后拿了他的肋骨造了一株
兰花?”
牧师瞪着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爱上了一个兰花妖,这算不算一个奇迹?也许我应该去梵蒂冈问教皇。
生活搞不懂的匆忙和悠闲,有时候确实让人辛苦极了。
去N城出差,照例到那个叫blue moon的脱衣舞俱乐部。那里有身材曼妙、柔软如水的女孩
儿在蓝色的圆形舞台上绕着一根钢管轻舞。钢管反射的蓝光在她们皮肤上跳跃。
她们都是假扮的兰花妖。
半醉半醒间,一个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年轻舞女用嘴叼走了我手里的钱。有人吹口哨,因为
叼钱的时候,她的胸碰到了我的脸。
一百块钱,今夜这个女人就可以为我独舞到天明。可是我却很扫兴地吐了一地。我想一定
是我体内的兰花毒发作了。
和林珂分手后,我竟然一直未近女色,看来真的是某个环节出了错。我想是不是最近女人
太少,所以丢一个就傻了?
总是在心动,可哪里有心痛?总是心还没有痛就不动了。
到底还是在M大遇到了小裴。那天晚上下了data mining的seminar,就在走廊上遇到刚出
实验室的小裴。
我们边走边聊。关于我的工作、上的课和小裴的功课。
小裴问我有没有database方面比较好的入门参考书。
我抬腕看了看表,还不算太晚。
于是我说你现在可以跟我去家里拿,然后我送你回家。
到家以后,趁我找书的工夫,小裴自告奋勇地替我煮速冻饺子。
她吃得很少,我觉得完全是象征性地陪我吃,不知道是客气还是胃口不好。
我到底忍不住打听小月的近况。小裴淡淡地说我姐过得挺好的。
“她过得好就好。”我还是有点伤感,原来张亚东真的可以代替我。
“子豪哥哥,你是不是特恨我姐?”小裴突然问道。
“恨?谈不上。我和你姐在一起长长短短有十年,感觉她就像我的手,突然被人砍掉当然
疼。但那毕竟是我的手,我又怎么恨得起来?”
“那张亚东呢?”
“开始的时候当然恨,所以才会打他。”我咧嘴努力笑了笑,“但打过之后,就没感觉了
。只要他能让小月幸福,我就不恨他。”
小裴低下头不说话,半晌才戚戚然道,“子豪哥哥,我姐还是想着你。他们总吵架。张亚
东一点也不幸福。做第三者的没一个好下场!”
我吃惊地望着小裴。她的忧郁让我觉得很陌生。
送小裴回家的路上,我们没再怎么说话,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我努力地寻找话题,可七年的断片使我对现在的小裴一无所知。单靠回忆,已很难把谈话
继续下去。
Savage Garden的那首经典情歌《truly madly deeply》正在唱机里热烈地煽着情。我把B
ass调得老大,震得玻璃“嗡嗡”响。
在小月家楼下,我给小裴打开车门。
“小裴,有空好好劝劝你姐。什么事情都不要太要强了。”
“你真的希望他们好?你别忘了是张亚东抢走了你的幸福!”小裴突然激动起来。
“小裴。过去的就过去了。人都应该好好珍惜眼前的不是?”
“子豪哥哥,”小裴突然口吃起来,“是不是每个第三者都可以得到这样的宽恕?”
“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愣了一下,半晌才犹犹豫豫道,“我想也许是的,如
果他们是真爱!”
目送小裴进了门,我才发动车子。
夜风从摇下的车窗疯子般地窜入,我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小裴为什么和我在第三者
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放?难道,她和张亚东在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
我不敢想下去。
到了家坐在电脑前回了几封mail。对小裴的疑虑还是挥之不去。
我下意识地进了M大化学系的主页。想来小裴是新学生,名字还没来得及放到学生的名单里
。于是我开始在教授的名单下找指导学生的名字。
果然在一个叫Mingwei Xiao(明伟·肖)的教授名下找到了小裴的名字。
我用鼠标按着小裴的名字,痛苦地猜想她和张亚东发生婚外情的可能性。如果是真的,以
小月那么激烈的性格,会发生什么?
但突然之间这个来自中国叫肖明伟的教授的照片吸引了我。他看起来很眼熟,我想一定在
什么地方见过他。
我抱着头,盯着他的照片用力地想。他的眼神很特别,我看了一会儿,竟有点不自在。
于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在机场和“永泰”都见过这个男子,他是呵护那个兰花女子的中年人
!
难道小裴是和他?
我出了一身大汗。
(六)飞蛾
那晚我被小裴的事折磨得辗转反侧。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验证我的猜测,但我很清楚
自己已经被推到事实面前,不管我愿不愿意擦亮眼睛接受它。
我和小月前后十年,之间很多东西早已说不清。也许爱情是个伟大的词汇,但我已确信它
在时间面前同样是苍白无力。许多人以为使他们白头到老的是爱情,那只是因为他们把爱
情定义得太宽泛。
十年相守,无论她曾怎样地伤过我的心,我都知道这辈子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无人替
代,就如我的左手,右手摸着它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塌实,如果切掉了会痛彻心肺,以后还
会时不时地有些心电感应。
和小月分开之后也曾经想过“酒醒只在花间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
花落年复年。”但要做个真正的浪子,其难度何尝又小于做个坐怀不乱的君子?所以即便
后来遇到了美貌妖娆风情无限的林珂,自己暂时饮鸩止渴,试图在油嘴滑舌中掩饰曾经的
心痛。但十年感情即便是一本记满油盐酱醋的流水帐,可换了谁都无法真的把它看作周而
复始生活中的一点花絮。十年里有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这和有过多少女人的问题无关。
我望着窗口那个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风铃默默地想,如果这次受伤的是小月,我一定会很
伤心,很伤心。
如果是她呢?那个兰花味道的女子。
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拒绝再想。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谁,我都会不开心。
即便对小裴,这个不太熟稔的妹妹,虽然可以一厢情愿地把和她的这次邂逅看作一个老天
的恶作剧而不予理睬,但我已经真切地觉察到她的不开心。不管这出戏结局如何,前奏已
有悲剧的色彩。我不喜欢悲剧,即使它有樱花凋落般泣血的壮观。
然而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它摧毁了我继续悲哀担忧的勇气。
一直徘徊在我梦中的兰花香气,在那天夜里第一次幻化成人,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
她从一大堆飘零的兰花瓣里轻盈地向我走来。眼波流转中,我看到她眸子里有连露水都洗
不去的忧伤。
那个女子并不说话,只是向我走来,她吻我的眼睛,胸膛,然后一路向下……
第二天早上我无限羞愧地用冷水冲洗着自己。虽然记不起细节,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
中和那个兰花女子做了些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爱上了一个永不会对我现身的兰花妖
,却没有想过她竟然有着那个叫“小眉”的兰花暗香般忧伤女子的面庞。
昨夜残留的快感让我第一次对性爱充满恐惧和羞愧。那个女子和我的生活毫无瓜葛,她有
一个她爱恋信任的丈夫,我怎么能和她共赴巫山云雨,即使是在梦中?
上班的间隙我鬼使神差地想到那部《Adaptation》(《兰花贼》)的主人公约翰·拉若许
。他是个特立独行、行事疯狂的人,和我一样,狂恋地球上最性感的花朵——兰花。他聘
请拥有豁免权的印地安土著居民——塞米诺人,异想天开地构思,让塞米诺人盗采法喀哈
契林带内稀有的兰花原种,进行秘密复制,然后再合法转售到世界各地。
要说这段故事真正打动我的是拉若许在谋利的过程中,单单飞黄腾达并不能让他心满意足
,他要的是复杂有趣并且还得具备跳离常轨的戏剧化效果。在作者苏珊·欧琳的理解下,
那是一种潜伏在全人类内心的狂热。
拉若许只是一个极端而已,却不是一种突变。多数人都以某种方式拼命获得异于常人、值
得追求的东西,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在所不辞,而不愿乖乖过着平凡的生活。就像拉若许
对他大半个人生沉浸蒐藏的解释,他说:“搜集的东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沉浸在某
种东西里面的感觉,去认识这个东西,让它变成生命的一部份,这算是一种人生的方向。
”
我曾极度享受过这部片子里对人性这种抽丝剥茧般剥离的快感,然而此刻我却手心出汗,
极度恐慌。
下班以后我留在办公室里又独自想了很久。必须停止这样的梦,回到我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去,不管那是不是我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能帮我做这种还原的也许只有冷静残忍的林珂。
于是我打开信箱,敲了这样一封信:
“云萝公主问安生:‘今有两道,请君择之。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
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
安生答:‘六年后再商之。’
终于知道了这答案其实并不是你想要的,因为回答得太过狡诈。
我是凡人,是随时可能心脏病发作、遇车祸死亡的凡人。不要三十年了,连六年都不奢望
,只要一刻钟,只要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好吗?”
我按了发送键,祈祷可以再次打动林珂,“女乃默然,遂相燕好”。
我一直以为云萝公主问安生的这个问题问得绝倒。这其实也是林珂给我出的一道难题,难
度系数直逼曾经苦恼黛米摩尔的问题:“我穿衣服好看还是不穿好看?”
这其实是问,“你爱不爱我?爱到什么程度?”
如果安生选择三十年,她会怀疑他爱她爱得不够深,会怀疑自己的吸引力,怀疑他仅当她
是个棋友而不是个“女人”;如果安生选择六年,她还是会怀疑他爱她爱得不够深,居然
会为了短暂的床笫之欢,就舍弃更长久的朝朝暮暮。
林珂不是云萝更不是杜丽娘,比起这些前辈女子,她的爱有更大的保留,当然更没让爱情
冲昏头脑。她早就看清了男人的弱点,因此残酷得明明白白。她拒绝将自己的感情送人,
因为一旦送了,她相信,不管送得多体面、多尊严、多矜持,最后都得连人带命一起送出
去。
所以我深信安生的这个同样绝倒的答案,对林珂而言,差距与选择六年和三十年一样,因
为充满了男人的躲闪狡诈,早晚都要倒胃口的。
我心神不定地等了一个星期,林珂没有回音。
我沮丧透了,因为那个兰花女子又来到我梦中。
小裴打电话来,说我借给她的书中有几个地方她看得不是太明白。于是我们约了时间在M大
见面。
靠化学系的大楼街角有一家咖啡厅。
我和小裴各自点了热咖啡,然后拣靠街面的位置坐下。从窗口可以很容易地看到M 大暮色
笼罩的校园,很多背着书包的学生在街道上或悠闲或急促地走。
风起了,河两岸墨色的树林被拂得簌簌作响。
C城里华灯初上。
“小裴,书上哪些µ胤矫挥锌炊俊蔽已≡裰鞫凇£
小裴有点沉迷地把弄着杯盖儿的边缘。
她不说话。
我们沉默着坐了好长一会儿。
咖啡已经凉了。咖啡厅里正放的《peace of mind》让我突然觉得咖啡的味道淡了许多。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这种温柔细润的雨最是让人容易感冒,就象你越不在意
的东西越有杀伤力的道理一样。
我莫名有些感动,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既然对面这个一直故作坚强的女孩子开始有了一双
红红的眼睛。
但不知道怎的,我最后还是选择对着雨出神。难道真的是因为恋爱太多,已经失去了感觉
甚至同情心?
“子豪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小裴终于开口说话。
“你说就是!”
“我,”小裴咬着嘴唇,“我要和男朋友分手!”
“他要个理由!”
“他说他不相信我会变心,说只有亲眼见了那个人的存在才罢休。”
小裴连着说这几句,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子豪哥哥,都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可我
真的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更不能带他去见他。”
“子豪哥哥,我在这里除了我姐姐,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再要杯热咖啡,小裴的话让我的手指发冷,我有点预感到她要我干什么
了。
“子豪哥哥,你陪我去见他,好吗?”小裴咬着嘴唇,脸上的神色异常坚决,“我不爱他
,一定要和他了结。他对我心死了,也好重新开始。”
“我,”我口吃起来,毕竟这对我来说是个大难题,而且我越来越担心小裴。她到底爱上
了什么人,这么见不得人?
“子豪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小裴用力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再过几天就放假了
。他要来这儿,不见到人,他一定会逼我和他结婚的。”
“小裴,”我的头脑终于开始沉静下来,“你到底爱上了什么人?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你
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如果你爱的人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个人怎么可以依靠
?到头来受伤的一定是你!”
“子豪哥哥,我说了,不关他的事!”小裴垂下眼睛,“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控制不住
自己!”
“是你的advisor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我的猜测。
小裴剧烈地颤抖证实了我的猜测,也使我的担忧加深了一千倍。
“小裴,你别犯傻了。”我觉得必须说出真相,“他一定是骗你的。你们也不会有结果!
不要说他有太太,就算他是单身,你们这师生恋,M大是绝不容许的。他为了你可能放弃这
里的事业和职位吗?!”
“子豪哥哥,”小裴哭起来,“我不要什么结果,只要在他身边,只要不要我嫁给别人,
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会破坏他的家庭、他的事业和名誉的!”
“你!”我都快气糊涂了,“我这就去找他,问问清楚!“
“不要!”小裴死命抓住我的手,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他已经很痛苦了!”
也许我该马上抽身离去,犹豫让我的意志和判断在小裴的眼泪中一点点地被摧毁。
我最后到底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答应陪同小裴去和她的男友摊牌,同时对其他人保持沉
默,绝不说出真相。
小裴的男朋友也是个刚来美国的留学生,在外州读书,看情形已经和小裴有过长长短短的
一段。
我知道尽管那天自己一直沉默,演技不佳,但我的出场已经足够碎那个男孩子的心。
小裴哭得很厉害,一再说抱歉。
那男孩子没有说什么就起身走了,脸上的表情和我当年的绝望如出一辙。
接下来的几天如行尸走肉般地活。
这天到家的时候,我立在门廊掏钥匙,突然有柔软的温暖从背后袭来。用不着回头,我知
道那是谁。
如果有个女人从背后的拥抱又热切又漂泊,那一定是林珂。
“陈子豪,你那封信写得不错!”
“我出差才回来。看你还有点儿良心,所以一下飞机就来找你!”
“不要三十年了,连六年都不奢望,只要一刻钟,只要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林珂从背
后无限情深地抱着我,梦呓般地念着我给她写的那封信。
然而我却来不及把她扳过来,给她一个真真切切、我许诺过的拥抱。
因为我看到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我面前,脸上是刀子般的仇恨和陷入
深渊的绝望。
“陈子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妹妹?!
(七)洛厄斯玫瑰
“陈子豪,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我是负过你,可你干吗对小裴下手?她妨碍你什么事儿了
?”小月冲我喊得声嘶力竭。
我感到一股凉气自背后腾地升起,过了几秒钟才明白怎么回事。林珂已经松开了她的怀抱
,正冷着脸站在一旁。
这两个女人我一个也得罪不起!我很想说我是冤枉的,可已经答应了小裴,我不能说实话
!
“陈子豪,我求求你放了小裴。她还小,和你玩不起。我欠你的,我来生再还!”小月突
然捂着脸哭起来。
“小月,你别这样。”我的心一下子动摇起来,“你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我和小裴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小月激动起来,“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交了两年的男朋友无缘无故
就突然分手了?”
“可能,”我艰难地辩解,“可能突然没有感觉了,或者还有些其他的原因,我们不是当
事人,有些事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陈子豪,你当我是傻瓜?小裴什么都跟我说了。”小月开始对我咬牙切齿。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有点恼怒,心想小裴也太过分了,为了保护那个胆小男人,就把
什么脏事都栽到我头上。
“她说陈子豪勾引她?”一旁的林珂突然插话。
小月冷冷地看了林珂一眼,却没有回答。
“呵呵,她怎么定位她自己的?算陈子豪的新草还是回头草?”林珂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一脸的不屑和嘲弄。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小月两眼喷火似地瞪着林珂。
“你们之间的事?你是陈子豪什么人,跑到这儿来质问他!”林珂冷笑道,“就算你妹妹
和他怎么样了,还不是你的遗风?两年的男朋友算什么?我看她比起你差远了!”
“林珂,你给我闭嘴!”我突然强烈地怀疑起林珂的用心,我看她是一心想把小月激怒,
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果然小月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小月和我之间的那块疤,怎么经得起林珂这样冷嘲热讽,
狠命地揭?
小月死死地盯着我,“陈子豪,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小月,你别激动。”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绝望和苦痛让我心如刀割。
“我发誓和小裴没有瓜葛。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相信我好吗?”我下意识地抓住
小月的手。
“呵呵,姐姐欠的债妹妹来还,这符合常理,符合道义!”林珂又在一旁突然不冷不热地
说。
“林珂,你安静会儿好不好?你怎么这么恶毒,是不是出人命你才高兴?!”我扭过头去
,气急败坏地冲林珂嚷起来。
“陈子豪,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是谁?!我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你可倒好,一会儿扯出
个妹妹,这会儿又拉着姐姐不放手。”她越说越激动,突然扬起手就抽了我一个嘴巴。
林珂下手够狠,抽耳光堪称专业水平。我躲闪不及,鼻血当时就下来了。
“你凭什么打他?!”我真没想到小月会发急。
“凭什么?!”林珂也急了,“凭他对不起我。这种男人死不足惜!”
“轮到谁打他,也轮不到你!你比他好到哪里去?”小月开始反击。
还有什么比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更尴尬的事情?特别是这两个女人因为我的原因,从一开始
就是仇家。
最可怕的事到底发生了,两个气急败坏的女人开始互揭老底,并且女人的想象力在恶毒地
一步步催化着彼此的愤怒。
我不得不一边搽着鼻血一边用身体挡在两人中间。
我鲜血直流的鼻子最后终于让两个人住口住手。
两个气喘吁吁的女人一停止相互攻击,立刻又成了淑女,要不是有我脖子上的几道血痕为
刚发生的那场恶斗做证。
我的伤和指天画地的发誓终于暂时安慰了半信半疑的小月。
林珂的嚣张因为我的沉默和冷淡在那晚得到了暂时抑制。在后来替我搽鼻血的过程中,半
推半就地主动“原谅”了我。
那晚在月光下我轻轻拨弄林珂的长发,那股熟悉的香味突然让我感到很疲倦,于是我很认
真地说,“林珂,这辈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绝不会主动离开你。”
林珂的手探进我的衬衣,在我的胸前游走,声音遥远而又空灵,“你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林珂的多疑有时真让我生恨。
“你现在证明给我看。”林珂的舌尖开始和我纠缠,“这段日子你有没有近女色,嗯?陈
子豪,证明给我看看?”
林珂是比花妖更毒的女巫,但也许真的只有饮鸩止渴,才能解我身体里被兰花妖种下的那
个蛊。
和林珂在一起,日子很快又恢复到从前。
那个兰花女子又幻化成一团忧伤的香气,偶尔也会深夜入梦,但枕边林珂真实的温热让它
越来越淡,我想也许很快就再也闻不到了。
周末林珂闹着要我陪她去C城的自然展览馆,“听说到了一批奇花异草,不看会后悔的!”
展览馆里人很多,我跟在林珂身后,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面前转来转去。
我的确爱花,尤其是那些开得淡雅又不张狂的花。可所谓奇花异草,竟然多是绚烂到令人
目不暇接的那些。
很多异常灿烂的花草下面挂着“有毒”的牌子。望着身边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林珂,我
的想象力又开始作怪――难怪都说女色如花,看来是有点道理的。
“小眉,你看这个。”一个温柔的男声随着花香飘进我的耳朵。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果然是他们。
我的目光随着那声音追过去。那个害我蒙冤受屈的肖教授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那个
叫小眉的女子依在他身边。
接下来我看到小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简直是衣冠禽兽!我在心里暗骂,家里有个漂亮老婆,而且都快要当爹了,还在实验室诱
骗年幼无知的女学生。
我真搞不明白小裴究竟看上他什么了?英俊根本谈不上,面相上看应该快奔四十了。也许
是因为多出了几篇paper?那也用不着这么为科学献身啊?现在的女孩子我真是服了,不管
读了多少书,该清醒的时候照样是一塌糊涂。
不行,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小裴往火坑里跳。我已经不知不觉在做了一次这厮
的帮凶,今天一定要匡复正义!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林珂,我去下洗手间,你先自己看着。”
林珂早就“乱花渐欲迷人眼了”。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我掏出纸笔,迅速写了个纸条: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实验室干了什么!Ï胩降幕熬屠肽悴桓门龅娜嗽兜悖piderman”
我想象他看到这张纸条后惊慌失措的表情,有点控制不住地想笑。
回到展厅,我四处张望找着林珂。
林珂和一大堆人正挤在一盆什么花前面,肖明伟夫妇也在其中。
机会很好。
我悄无声息地溜到他们旁边。
里面是一盆绿色的植物,有着细长的叶片,却没有花朵。天知道这是什么奇花或者奇草。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在听讲解员的介绍。肖明伟也不例外。
我把纸条塞进了他大衣的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挤到林珂身边。
讲解员的声音:
“这盆植物叫洛厄斯玫瑰,是一种具有丰富感情的花,懂得爱情,也懂得复仇。”
这居然也能叫玫瑰?我不禁轻笑,连个花都没有。
“洛厄斯玫瑰原产于非洲,现已濒临灭绝,这种植物虽被称为‘玫瑰’,却不会开花。在
非洲土著传说中,洛厄斯被伤害时,是会开花的,但盛开的是花妖洛厄斯,花妖会向伤害
它的人复仇……”
“陈子豪,”林珂突然扭过头来,小声对我说,“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我的大半个心思还在肖明伟以及那张纸条上,林珂冷不防的问题把我问
得一愣。
“洛厄斯玫瑰的复仇啊!”我的心不在焉让林珂口气里明显带着不满,“你有没有在仔细
听啊?!”
“我不信!这编得也太玄了。”
“我有点相信。”林珂幽幽地说,“有些事很难讲的,我觉得这花是有生命的。”
“呵呵,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悲天悯人了,这可不像林大小姐的一贯作风。”
游客们都随着讲解员移到下个展台,洛厄斯玫瑰面前只剩下我和林珂。
我的手不经意拂过那细长的叶片,上面没有一朵花,只有韭菜一样的叶子。我真的不明白
是什么让一向果断自信的林珂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传说。
“陈子豪,别伤害它,洛厄斯会复仇的!”林珂的声音听起来婉转忧郁。
我抬头,目光与洛厄斯玫瑰另一端林珂的目光相撞交错。林珂美丽的眸子里不知道什么时
候染上了一抹飘渺的忧郁。
“陈子豪,你别碰它!”林珂顿了顿,“相信我,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林珂竟然会说这么没理性的话,我有点想笑。
可是突然之间觉得手中的叶子在颤抖,我突然很想扯掉它的一片叶子,真的,很强烈的欲
望在我心底升起,竟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于是我握着那片叶子,僵立在当场。
“陈子豪,你怎么了?!”林珂上前抓住我的手,“把你的手拿开!”
“林珂,我,”我感到自己在出汗,好象听到洛厄斯的召唤,“我想摘一片叶子。”
“你疯了?!”林珂气急败坏地狠狠踢了我一脚,“你想害我守寡是不是?!”
(八)偷窥有罪
林珂的那一脚踢得很重,我的心神陡然一震,终于有力气把放在叶片上的手拿开。
洛厄斯玫瑰坏了我俩所有的兴致,弄得后面的展览基本上没怎么看。
周日我浑浑噩噩地睡了差不多一整天,林珂越发相信了那个关于洛厄斯花妖的传说,借故
扔掉了我客厅里那盆早就枯败的兰花。
我终于在星期一上班的时候恢复了精神,结果小裴和那个肖教授的俗事就又钻进了脑子。
说实话,小裴为了自保就对小月乱讲话的表现很让我失望,可我真的不愿意看到她就这么
给毁了。从昨天的情形看,那个姓肖的根本没有和他太太离婚的打算,而且两个人看起来
很恩爱。他太太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小裴的存在。小裴付出那么大代价到头来八成就当了
姓肖的体面生活之外的调味品。
七年未见虽然让我对小裴很生疏,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既然她叫我一声“哥哥”,关键
时刻我总得尽个做哥哥的责任,提个醒总是应该的。
于是我给小裴发了个email,约了时间打算好好谈一次。
我们又坐在上次那个咖啡店里。我讲了一火车的道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小裴的反
应让我很失望。
“小裴,你不值得为这样一个男人搭上你的前途!”
“那个男人每天晚上和他太太同床共枕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你?”
“人家马上连孩子都有了,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还有,”我顿了顿,犹疑了一下,为了能让小裴清醒,还是说出了那个让天下所有女人
都忌讳的原因,“小裴,他太太很漂亮,年纪看起来也跟你差不多。你知道,男人都是一
样的!”
我有点尴尬地偏过头去,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又怎么样?!”小裴猛地抬起头,“年轻漂亮就一定完美了?子豪哥哥,有些事情我
不能和你说。总之,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他们在一起并不幸福,肖教授过得很压抑。”
小裴把视线投向窗外,“他们早晚是会分开的。我已经看到那一天了。”
我还有什么话能说,看来敢和已婚男子玩婚外恋的女孩儿都是些不要命的飞蛾,不到烈火
焚身的那一刻是绝对听不进劝的。
我们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觉得话就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了,
自己也算尽了心。
我站起身来,“小裴,我送你回家吧。”
“我还要在实验室呆一会儿。”小裴也站起来,淡淡地说,“明天要交结果的。”
“那好。”我拿起大衣,独自走到门口。
“子豪哥哥,我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还有,”小裴站在我身后,“不要和我姐提这件事
。她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工作压力挺大的,还总和张亚东吵架。”
“子豪哥哥,你要是有空多劝劝我姐吧,她只听得进你的话。”
我被小裴的话盯住了脚步,比起小月,小裴的事确实在我心目中算不了什么。
可是我更清楚,对小月的家事,我是连像这样约小裴出来谈谈的权力都没有的。“罗敷自
有夫”,小月过好过坏,我虽然关心,但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没转身,淡淡地说,“知道了。”
我独自一个人走进M大的地下停车场。七点左右的光景,人多,车也多。
我握着方向盘,等着机会插进主干车流,然后到出口。
一辆黑色的Nissan Maxima 横在我面前,后面有车灯打过来,照在开车的男人脸上,我看
得清清楚楚,那是肖明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
看起来他是回家吃晚饭的。他住的地方离M大不远,开车十几分钟的光景。
望着他走进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房子,我开着车慢慢地在附近兜了几圈。
看来他生活环境不错,很安逸的地方,房子间隔很开阔,绿化也非常漂亮。他家房子的后
面有一片小土坡,很多的树,风吹着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把车子熄了火,停到路边。
我走到那片小树林中。
我的心咚咚地乱跳,觉得自己真的中了邪,我一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直到我站到
了那棵树下。
我可以看到他们家的厨房。有点距离,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我已经鬼使神差地想到,如
果下次我带个望远镜或者我那个长镜头的Nicon相机来……
厨房里的灯光很明亮,我看到肖明伟坐在餐桌旁边吃饭,他太太小眉站在炉灶前面还在忙
着什么。两个人好象在说些什么,我听不到,也猜不出。
肖明伟大约在家呆了半个小时,然后出门了。我猜他是回实验室。
我在那儿又呆了一会儿,看那个小眉吃完饭,然后收拾碗碟。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黄昏迁来的野花
将变成另一种颜色
她点燃男孩的火焰
我看到她在洗碗的时候出神。手里拿着一个碟子放在水管下面冲,眼睛却盯着面前的那面
墙。
她一定有心事是不是?
我又嗅到了那股兰花忧伤的香味。
长久以来,我一直深信自己体内有兰花妖种下的蛊,也许是在前世种下,然后今生当我偶
然遇见一个兰花般忧郁的女子,那蛊的毒便开始发作。
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我陷入了“拉若许”般的疯狂。只要有机会有时间。我就会溜到
那片小树林,趁她在厨房的间隙,用长镜头去慢慢感受理解这个兰花般的女子。
他们的日子好象和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波澜不惊,而且看起来至少是相敬如宾,虽然在
吃饭的时候好象交谈不多。
肖明伟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有外遇的男人,至少在我的观察里。不过谁又知道呢,我看到的
不过是他们的几次晚饭而已。他若真的和小裴偷情,还怕找不到机会?
偷窥是会上瘾的,即使被偷窥的女主角不如沙郎·斯通那么性感。
我越来越不能自拔。
我把几张认为拍得最完美的照片扫进了电脑。那都是小眉的照片。
说真心话,我对她并没有什么企图。
那是个美丽得近乎飘渺、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般脱俗的女子,一双大眼睛总带着淡淡忧郁,
兰花的忧郁――我坐在电脑前面默默地想。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林珂。
我匆忙关了放照片的窗口。
“陈子豪,你怎么过的日子?冰箱成了空箱。”林珂拉开冰箱后抱怨道,“你去买点饮料
回来,我渴得很。”
“好,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我抓起大衣,出了家门。
我提着啤酒、果汁、可乐和一大包林珂平时爱吃的零食,站在门廊喊林ç胬唇右幌率郑´
没有人答应。
我只好掏出钥匙自己开门。
林珂不在客厅里。
我把东西搁到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向卧室走去。
林珂正坐在电脑前。
她正在看小眉的照片。
“陈子豪,这个女人是谁?”林珂扭过头,脸上挂着很美丽的笑。
我突然记起《山海经》曾记载,在西方之地,有一种最美的花,叫做日轮花。这种花长得
妖艳异常,却是一种最可怕的植物。当你被它的美吸引而接近它的时候,它的叶子就会将
你死死缠住。这时候,会有一群凶猛的蜘蛛出现,将猎物吃掉。然后蜘蛛会分泌出一种日
轮花必须的养料,这时候日轮花开得最是灿烂夺目。
林珂那晚的微笑如此美丽,以至于我发誓要永远铭记在心,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们的脸贴的很近。
脸上好象有泪痕。
长久以来我曾以为林珂是千面女妖,风姿无限中独缺梨花带雨。于是我惊讶地伸出手,我
很想替她搽去滚落腮边的那几颗晶莹。
但是我的手被猛地打开。
“陈子豪,那个女人是谁?!”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林珂脸上的绝望。
“林珂,你听我说。”我惶急起来,可能是她太严肃的表情吓坏了我。
“陈子豪,你没听懂我的问题吗?我问你这个女人是谁?”林珂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地重复着她的问题。
“林珂,”我扶住桌角,“我可以给你解释,可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其实就是我也搞不清
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林珂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却像山一样压迫着我,以至于我呼吸困难。
我无限艰难地对她叙述了我对兰花的迷恋,以及兰花妖在我体内种下的那个蛊。除了小裴
和肖明伟的纠葛,所有和小眉有关的事全部和盘托出。
最后我说,“我选择坦白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至于你信不信,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证据。
”
林珂抱着肩膀,眼睛里全是笑,“陈子豪,你真是让我长见识,男人厚颜无耻到你这个地
步也真不容易。你把我当傻瓜还是三岁的小孩子?!”
林珂扭过头看了一眼电脑,“陈子豪,这些照片都是你偷拍的吧?你晚上去偷窥一个女人
。对了,按你的说法应该是什么兰花精灵,你要我怎么往纯洁的方面想?!”
“林珂,我发誓从来没有试图想和她发展些什么。我只是试图去理解她,就像理解兰花一
样,这其实也是在理解我自己。”也许是太理亏的原因,我开始语无伦次。
“理解?用偷窥去理解一个女人?看她毫无戒备地在你面前脱衣是不是很有快感?陈子豪
,建议你去看医生,你变态得不轻!”林珂说完,抓起手袋,向门口走去。
“林珂……”我本能地感觉到这次真的要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了。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分手的
方式,却不曾想到头来会是如此。若以今天这种方式结束,我将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九)怪你过份美丽
我死死地从背后抱住林珂。满怀都是我熟悉的温热,她头发里我太习惯的香味一下子唤起
了往日的柔情种种。
我很想把她扳过来,然后给她一个足够热度的吻,即便短如刹那。在全世界的喧嚣里,在
死亡之夜临前,如果她愿意,亦可以长如一生。
“林珂,你不要走!”我竟开始哽咽起来,“你知道我迷失了太久,也许这对我是个回头
的机会。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让我把心魔赶走!”
“陈子豪,”林珂的声音虚弱而又飘渺,缠缠绕绕,声音嘶哑得像在做一场梦,虽然还没
有醒来,却透着无比坚定,“我曾经幻想过你和别的男人不同。你知道吗?认识你以后,
我只和你一个人在一起,再也没有过别人!”
“睡觉前我会突然想起你说过的某一句话,还会在意用头发戒指算出的缘分。半夜梦醒会
想你在做什么,还忍不住发短信给你,只是写了很长情话最后又删掉。”
“陈子豪,你明白我对你除了性,还有别的东西!我只是一直没勇气告诉你我多渴望你,
因为我怕你会腻,会因此丧失全部的趣味而突然离开我!”
“认识你了多久我就心疼了多久。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故作潇洒偷偷地爱你。现在既
然爱到了藏不住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想也应该离开了!”
我抱着林珂,浑身哆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有想过林珂对我的感情居然是这样
的!
林珂奋力挣脱我的怀抱。
我拦不住她,知道她去意已决。
我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听到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也许我还听到林珂泪流的声音……
我捂着脸瘫倒在地毯上。
如果说因为失业我失去了小月,那么现在我因为什么失去了林珂?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求伟大纯真的爱情,可为什么总要到分手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
上了她?
彻底失去林珂的日子里我陷入了疯狂的堕落。工作以外,酒和女人让我停止思考,停止悔
恨,停止思念!
我躺在沙发上用红酒兑着啤酒一起喝,啤酒没了的时候就用可乐代替。喝到烂醉时发现自
己其实是狗屎一样的男人,于是打开QQ满世界地找和我同样寂寞郁闷的mm。隔着时差告诉
她们我单身,年薪八万,有美国绿卡,而且英俊潇洒。于是便有mm含情脉脉地传给我她们
的艺术照,仿佛我不知道现在的整容技术和骗人的摄影技术已经达到什么水平,连金喜善
这样的美女都不敢轻易笑傲江湖,号称“武林第一美女”。当然也有mm含蓄地问起我的职
业,和我探讨杀毒软件的同时,不经意间纯情地问起我能不能杀她那“关键部位”的毒,
我笑说当然可以,哥哥是杀毒高手。于是对话框里飘出个“LM”,Mm告诉我说那是流氓的
意思。我顿时于羞愧中大汗淋漓,那边却说你紧张什么啊,不知道这年头流氓是女人对男
人的最高评价吗?于是我不得不在丢盔卸甲中再次很真诚地感慨――现在的女人都比男人
牛,难怪有人要发明“伟哥”。
更多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瞪着电视,看里面万头攒动,永远有人在做爱有人在告状有人在逃
离有人在死亡,那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躺在床上,睡眠也变得陌生了,拒绝自己的融入
。这时候世界会集中在一个念头上,手机里有一个号码,按一下“talk”键,就能听见那
个温柔又冷漠的声音。然后――可以很轻松地――问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再告诉她
今天晚上自己特别特别想念她。
可是我没有勇气。
我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我竟只会躲在黑暗处偷窥一个陌生的女人。
我用长镜头去接近这个兰花般的纯洁女人。这在我看来,是邪恶生活里唯一可以接触“真
”的机会。
镜头里我触到这个女人的忧伤。有些时候,我甚至放下相机,久久地坐在那儿,空气里飘
荡着她的气息,一如我找不到方向的灵魂。
我相信我们必在前世的某个时候某个地方相遇,在那里她是一株柔弱清丽的蝴蝶兰,而我
在她的面前被种了那个兰花妖的蛊。
我对她并无情欲,甚至我也从未想过要介入她的生活。
然而我们都是凡人,我们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没想到那天他们会剧烈地争吵。长镜头里我看到肖明伟甚至扇了她一记耳光!
肖明伟走后,我看到她长久地发呆,甚至还第一次打碎了几个碗碟。
我很想走到前门,光明正大地按门铃,然后走进去替她打扫那些地上的碗碟碎片。
可是我不能,因为我是个无耻的偷窥者!
但是第二天我还是决定要有所行动,毕竟那个女人看起来是个绝对的弱者。
我给肖明伟发了一封匿名信,小眉被打的那张照片放在附件里。
信里我警告他,如果他再打人,我就把这张照片放在网上公开。一个体面的大学教授一定
会在意这样的效果。
肖明伟竟然给我回了信,他在信里约我单独见面。这是在向我公开挑战!
我想了一刻钟,最后决定赴约。
约会在一个很冷清的酒吧。不知道肖明伟为什么约我在酒吧见面,既然我们俩都决定那天
None Alcoholic。他要了Yellow jacket,我则要了Pac man。
那天天气也不好,很冷,还飘着雨。酒吧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
“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那张纸条也是你写的吧?!”这是肖明伟的开场白。
“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肖明伟比我预料的要干脆直接得多。
“第一,你好好对待你太太,不许打人!”我顿了顿,“第二,你离童裴远一点!和你比
,她只是个小孩子,你应该知道一个advisor的权限到哪儿为止吧?!”
肖明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讨厌他的目光。
“首先,我可以告诉你,我和童裴之间没什么。她只是我的一个学生,我们谈的比较投机
而已,确实涉及一些学业之外的话题,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童
裴可能有一些想法,但那是她的事情,对不对?”
肖明伟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要不是我亲眼见到小裴的不能自
拔,这会儿,我可能真要相信他的清白了。
“我之所以来这儿和你谈,真正的原因是为了我太太。”肖明伟喝了一口饮料。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他又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盯着我看。
“什么关系?!”我吃惊不小,没想到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不认识你太太!”
笑容在肖明伟脸上一点点地绽放,“不认识?不认识花这么大功夫拍照片,还替她强出头
!”
“是男人就应该坦荡是不是?我只是想更了解我太太而已。”肖明伟非常镇静轻松地说,
“我和太太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一段时间,再加上年龄、环境的差距,我其实不太了解她
。”
肖明伟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的打印件,“是晚上拍的吧?我吃完晚饭以后你来我家和她约
会是不是?”
“你!”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想,我激动地双手扶住桌子。杯子里的饮料因为我的震怒
而跳跃起来。
“你怎么能这么怀疑你太太?!”
“我早就怀疑她另有男人,现在不过做一个事实判断而已。而且我还很怀疑她肚子里的孩
子是不是你的?!”
肖明伟用手指抚弄着杯子,“我不在家的时间很多,你们应该很有机会。”
“你!”我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姓肖的,她是你太太,你这么侮辱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
肖明伟波澜不惊地坐在原处,“不关你的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还有你不是说不认识她
吗,还这么为她说话,合常理吗?”
我双手死命地按着桌角。肖明伟的话有道理,我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对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如
此关心。天下除了我自己,还有谁会信那个兰花妖的故事?
肖明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放心,就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我也会好好待她和孩子的
。”
“你把底片给我!”
“你做梦!”我难以想象一个如此恶毒、捕风捉影怀疑自己太太的男人,怎么会善待那个
孤立无援的小眉?
那张底片是我唯一可以用来保护小眉、发起反击的武器。
我抓起大衣,扔下一句话,“你好好对她,她有什么差错,你就等着出名吧!”
肖明伟坐在那里喝杯子里最后一口饮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镇静。
可我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他的手在哆嗦。
我继续着乱七八糟的生活。
是谁说的“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而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那天下班看到屋子里亮着灯。
一定是林珂,我的心一阵狂跳,她原谅我了?
我发誓这次一定不会让她从我眼前再次伤心地跑开。
我可以立刻去买玫瑰。至于戒指,可以等到明天早上……
林珂穿着很整齐地坐在客厅里,头发向上淑女地挽着,脸上是体面高雅的淡妆。
可是她冷漠地避开我伸出的手,“陈子豪,你别误会,我来是给你看这个的!”
林珂说完,递给我一个黄色的大信封,“我出钱替你查的。好好看看吧,看看你的那个兰
花女子是不是比兰花更圣洁?!”
我哆哆嗦嗦地接过那个信封,冥冥中我再次感到洛厄斯玫瑰诱惑的召唤。
林珂在我发愣的当儿打开门走了出去。她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
我把那个信封放在桌子上,却没有勇气打开。
因为我知道如果打开了,那个兰花的梦就碎了。
没有了梦,生活就会回复到抽搐和无能为力。
(十)你从未离开
那个女人在草场上走着
脚边是短裙
她一生都在澄蓝的墨水中行走……
她点燃过男孩的火焰
——顾城《试验》
我盯着桌子上那个装着所有秘密的信封,不知不觉间,已经呆坐到了午夜。
我始终没有勇气打开,虽然我也好奇。
我知道这一切很荒谬,一直渴望对那个兰花女子有更深入的了解,可当真相就摆在我面前
、唾手可得的时候,我却胆怯得要命。
那里面有什么,我要知道什么?我一遍遍地问自己,可还是找不到答案。
电话突然响了,是林珂。
“陈子豪,怎么样?看了以后什么感受?”林珂的声音很冷漠,但我依然听出了期待。
“我没看。”我实话实说。
“为什么不看?!”林珂非常震惊地叫起来,“全是第一手的资料,比起你那些模模糊糊
偷拍的照片,更能满足你的好奇心!是不是看了后不太舒服,不愿意跟我谈,怕我幸灾乐
祸?!”
“不是。”我淡淡地说,“林珂,我对她是谁,是怎么样的人,根本就不感兴趣。我拍照
片不过是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恬静忧伤很吸引我。对于我,其实她和一盆真正的兰花没什么
本质的区别。我喜欢看她默默地洗碗碟,默默地打扫,默默地在灯下想心事。你知道那种
恬静的生活离我很远,我只是想透透气而已。”
“陈子豪,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整天都在做梦?你以为她是什么样的人,就如你的想象
,纯洁得像兰花一样?!”
“只要我不去揭露真相,在我心目中她就可以继续纯洁下去!”
“陈子豪,”林珂突然笑起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你爱
的只是虚幻!童月,我,还有那个真实的兰花女,对你来说都不过是丑陋的物质,根本不
配你的爱!”
“陈子豪,”林珂长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洛丽塔》吗?还记得里面哈伯特那番贯穿始
终的独白吗?‘在早晨,她就是洛,普普通通的洛,穿一只袜子,身高四尺十寸。穿上宽
松裤时。她是洛拉。在学校里她是多丽。正式签名时她是多洛雷斯。可在我的怀里,她永
远是洛丽塔。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我祝你的
的运气比哈伯特好,美梦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林珂挂了电话。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装着真实的小眉的信封被我扔到书柜最下面的一个角落。
我再也没去过肖明伟家后面的那片树林。
也许丧失趣味只在一个瞬间,就像产生趣味一样,根本不需要用真相去揭露。
或者我恐惧真相背后的真相。那会是些什么?
李威突然来了C城。为了一个项目,计划呆一年。
他的加入,在某种意义上,令我脱缰的生活暂时回到了正轨。
我们像大学时代那样,下班以后去吃饭、喝酒、讨论问题,逛夜晚的街道、看汽车牌子、
逗邻居家的狗。
有时候晚上也去海里游泳。回到水里的感觉总是那么好,像洗去尘世间所有的疲惫。缓缓
游向大海深处,累了就换一种姿势,等到想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游得那么远,
海岸线几不可见,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也听不见人声,只有浩瀚的海面。这景象和自己的
爱情多么相似,但感觉却比爱情安全得多。
李威跟我说,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可以在项目完成后继续留在美国,最好就留在C城。我却开
始想逃离所在这个城市,C城,一个充满着温柔和诱惑的城市,一个使我抽搐却无能为力的
城市。我策划离开这个城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总觉得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如此多
的忧伤,如此多的无奈,如此多的难以逾越的障碍。
于是在一个无聊的日子,我被李威拖着去参加一个大型酒会。里面人头攒动,到处是衣冠
楚楚的红男、风情万种的绿女,当然机遇也到处都是。可以期望一桩生意,一次升迁,或
者一次不那么无聊的艳遇。
有人天生就能很快溶入陌生的环境,李威就是这样的人。一张谦和的、东方的脸,加上探
讨的热情,殊不知,这张脸在这里讨好极了。
于是我很快就成了孤家寡人,端着酒杯四处游荡,谦和地和认识不认识的人点头、寒暄,
递上白底黑字的名片。
然而我突然看到李威和一个穿一身灰色礼服的女孩子在一起,看样子已经建立了友谊。
两个人离得有些远,她的眼光来回穿梭,并不多看站在对面滔滔不绝的李威。
看到我时她的眼光一停,但只是一瞬。
我想自己和她看上去应该是很漠然客气的两个人,要不是我一个遥远的张望泄漏了天机。
李威热情地为我们俩做着介绍。她客气地递过来名片,无非是无数名片其中的一张,白纸
黑色的卡片,头衔和名字都没有任何突出之处。只是很奇怪地收到两张,要么是对方漫不
经心的殷勤,要么就是粗枝大叶的礼仪。至于其他,统统没有特别。
只是这套程式化的礼仪让我有点尴尬,我们应该很熟悉是不是?她是林珂。
林珂是在场的几个最光彩夺目的女人之一。也许作为男人,出于礼貌,我至少应该主动示
好,再顺便问问她下周的日程安排。
但林珂转过头,继续和李威交谈。他们好象在谈中国的工笔画,因为我听见李威热情地说
,他是做CAD(computer aided design)的,业余也很喜欢画画……
林珂的眼光迷离在手里端着的酒杯上,可能在倾听,也可能在出神。
女人应该神秘,男人应该主动,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不久我发现他们两人同时失去了踪影。
我于是丧失了呆下去的全部趣味。
我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无聊的DVD。李威带过来的,张国立、刘培演的《一声叹息》
。其实我以前看过,可今天的感觉却很奇怪,因为突然觉得我要是到了主角梁亚洲那个地
步,除了掐死自己,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做什么。这样连最后的那声叹息都可以一并省了
。
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忍受一个这样的夜晚。
我煮了热咖啡,因为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温暖。
梁亚洲是个好男人,无论对妻子还是对情人。这样的男人看多了,会让很多男人彻底丧失
信心,包括我自己。
只可惜他在剧中是一样的错乱。
爱情只是一种借口。而做爱,也只是用一夜呻吟换来的痛哭失声。
我看了看表,也许该给家里打个电话。隔着远远的太平洋,那边是几点?我有点迷糊地想
。时间是这个世界最不确定的因素,而忧伤,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存在。
找不到回家的路,是因为阳光下所有的建筑都改变了它的方向。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幸福
开始的日子,但什么时候结束,我们也许永远都不知道。当一切丧失,你所能做的,只是
面对过去的幸福,黯然神伤。
突然有人猛烈地砸门。
我惊醒过来,可能是李威。我突然明白自己今夜突然伤感的原因了。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去开门。
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小月。
“子豪,”小月的眼泪在黑暗中滑落,“我要和张亚东离婚!”
lazy_cat
8 Dec 2003, 8:29
顶!!
为什么好看的连载都没有结局的?
真的很好看。也许这样的故事不适合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结局。从始至终也都很迷离。
东风破是很好听的一首歌,有时间听听吧。只是,生活中难以承受如此深切的悲伤。
太棒了`~~~~~~~~~~~~~~~~~~~~可以告诉结局吗?谢谢?
| QUOTE (贝壳7 @ 10 Dec 2003, 19:39) |
| 太棒了`~~~~~~~~~~~~~~~~~~~~可以告诉结局吗?谢谢? |
这个,不好意思啊,我没找到后来的呀
Alex_zhizhi
2 Jan 2004, 3:39
(十一)没你不行
小月的深夜来访,着实让我吃惊不小。我愣了一下,闪身让她进了屋。
“子豪,”小月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幽怨道,“我想了很久,发现嫁给张亚东完全就是个错误,一时赌气而已。现在每天都为一点小事吵来吵去,我受够了,还是分开的好!”
“小月,你冷静一下。”我递过面巾,“分开还是在一起,都不是件简单的事,你不要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张亚东是个好人,对你也不错。”我把视线投向墙上的光影,“你们毕竟结婚了,在法官面前也发过誓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不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就提分手。毕竟,这太伤感情了!”
小月低下头不说话。
半晌,她才抬起头打破沉默,“我今晚无处可去,在你这儿留宿一晚可以吗?”
我有点犹豫,C城里,虽然我算是小月最熟的人,但我是一个单身的男人,她是一个逃家的少妇……
安排小月在我的房间睡下,我独自抱了被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于是推开房门,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抽烟。
月色很干净,很清冷的夜晚。
周围一片静谧,前面的草地呈现出一种深黑色的颜色,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在湿冷的空气中从远处传来。
一个典型的美国夜晚,安静,冷漠和孤独。
我看到林珂的车子慢慢地停靠在路边,李威独自下了车。
“回来了?”我跟李威打招呼,身子却没动。
“你在干吗呢,等我?”李威拍了一下我肩膀,“哥们,不好意思,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我理解。泡妞这种事时间紧迫嘛!”我努力使自己轻松下来,黑暗中希望李威没看到我的苦笑。
“哥们,”李威弯下身子,在我旁边坐下来,“想不想知道今晚我和林小姐的经历?”
我猛吸了一口烟,突然觉得胸口很闷。
“呵呵,这个给你。”李威说着递给我一个小塑料袋。
“什么?”
“林小姐要我转交给你的,你家的钥匙!”李威拍着我的肩膀,“哥们,这可是你的不对啊。朋友妻不可戏,你丫演什么戏,今晚差点陷我于不义!”
“这个林大小姐有个性!”李威盯着眼前的黑暗幽幽道,“居然真的跟我聊了一晚上的工笔画。呵呵。”
“哥们,人家对你够坚贞的,你小子也别太挑了。这个女孩我看挺好,又漂亮又有味道,配你绰绰有余。”
“她跟你说些什么了?”
“你猜,”李威笑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整个晚上她一句没提你。可临走的时候,她让我把钥匙交给你,我才猜出你们的关系。”
一句没提我?我突然一阵心酸,看来她恨我真是已经入骨了。
“我要睡觉了。外面太冷。”我扔掉烟蒂,站起身来。突然没了谈话的欲望。
第二天晚上,张亚东来了。他站在门口给小月打手机,当时我们三个正吃晚饭。
小月放下筷子走了出去。接着我听到两个人越来越高的声音,听到他们在提我的名字,听到小月坚持要离婚。
我和李威沉默着吃饭。我想也许沉默是最好的态度。
李威用筷子敲我的碗,“出去看看吧!”
我捧着碗,脚却动不了。
“哥们,出去劝劝。他们这么吵对你没好处!”
李威说得不错,我终于站起身来,无论如何得出去劝架。
李威却一把按住我的手,“哥们,劝架归劝架,回头草还是别吃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和童月不合适。相信我,直觉!”
我望了李威一眼,他一脸的严肃。
小月在我这儿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小月告诉我她在附近已经找到房子,准备和小裴一起搬过去。
“还有,离婚协议,这几天就找律师!”小月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脸。
还好,我现在至少已经可以做到对她表面上的波澜不惊。
接下来我去法国出差,半个月。
赶上巴黎的雨期。这种温柔细润的雨让我患了感冒,红红的眼睛加上透明的鼻涕。
我还是打着喷嚏搭车去了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
从里昂车站往Montereau方向的火车,在枫丹白露宮站下车,车程四十到六十分钟。
枫丹白露,法文意为“美泉”,因宫内有一座美丽的八角型小泉而得名,是十六世纪国王法兰西斯一世的狩猎别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它经过路易王朝几位国王不断扩建,规模相当于一个城镇,有相当长的时间都作为法国国王的寝宫。城内有从文艺复兴时期至拿破仑帝政时代的装饰品和家具用品,颇具风味。
这座位于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的行宫据说是拿破仑最喜爱的。拿破仑与约瑟芬感情弥笃,英雄美人共驻此宫,各以“鹰”,“鸽”自喻,享尽荣华富贵。但终因造化弄人,远征俄国失利,莱比锡失败,他最后不得不于1814年4月6日签约退位。
想当年这里应该是冠盖云集、夜夜笙歌的地方。“而今安在哉?”行宫依然庄严,却不再华美;园林依然整洁,却不再亮丽。只有满园芳草,当春自碧。
周围的法语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林珂,想起了她念法文诗的时候舒缓起伏的声调,还想起了Keren Ann的那首La Disparition。
诀别广场里有情侣旁若无人地拥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巴黎的浪漫爱情?我怅然若失地想。
天造的塞纳河流经人造的巴黎,到底是谁战胜了谁,谁压迫了谁?
也许我真该苦苦地求,苦苦地求,求她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可以爱我。
到家的当夜,李威告诉我小月来找过我好几次,还有她对离婚心意甚坚。
还是抽空去看了小月一次。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精神还好。
屋子里有些乱,看来还没完全安顿下来。
小月陪我在厨房坐了一会儿。
话题很乱,不知道说什么好。提到我的法国之行,提到她正在办的离婚协议,然后又陷入沉
默。
我尴尬地握着水杯。
后来小月终于想到与其这么干坐着,倒不如让我帮她把地下室的那个书柜搬上来。
书柜很重,我脚上的皮鞋却一点不吃力。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上第七级台阶的时候,我的脚踩了个空,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个大书柜更是给我迎头痛击。
晚上到家的时候除了头上的擦伤,我的两条胳膊都被打了石膏。
还好有李威照顾我,尽管他做的饭那么难吃,帮我穿衣服时动作那么的粗鲁。
小月常常来。她来的时候,李威便不做饭。
我恳求李威尽量少加班,尽量不要把我和小月单独放在一起。
可他有时候确实要加班。
李威不在的时候,小月一定在。
我们沉闷地吃饭。尽管我很想说,小月,你做的饭比李威强多了,你甚至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菜,还有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喝冰水。
可是我说不出口,总觉得今生和小月的话,在分手的那一刻已经全说完了。
吃完饭,小月去洗碗,我尴尬地坐在一旁望着窗外。
无聊地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来。
“小月,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去洗澡睡觉。”
“我帮你放水吧。”小月把手上的泡沫冲掉,进了卫生间。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
“水放好了。”小月看着我的眼睛,有点犹豫地小声问,“你,你自己可以解开扣子吗?”
“我,”我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可以。”
小月的脸色黯淡下来,“你别和我客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手不方便,帮你一下而已。”
“我知道,你忙吧。”我从她身边尴尬地绕过。
胳膊打弯的时候很疼!我出了一身的大汗,半天才解开了一颗扣子。
门口终于响起了犹疑的敲门声,“子豪,你真的不要我帮忙?”
我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
我开了门。
“我帮你解上衣的扣子!”小月口气很平静,甚至连看也没多看我一眼。
**在墙上,眼睛穿过小月的肩膀,盯着对面镜子中的自己。
只有影子懂得
只有风能体会
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
还在心花中纷飞......
一颗,两颗……小月低着头,全心全意地替我解着扣子。
我闻到她头发里的香味,“你还用那个牌子?”
“嗯。”小月此刻好象只对那几个扣子有兴趣。
我们又陷入沉默。
终于解完了衬衫上最后一颗扣子。
小月却突然把手放到我的胸前。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咚咚地狂跳,还有小月的心跳,竟然和我的一样紊乱!
Alex_zhizhi
2 Jan 2004, 3:58
(十二)男人的错
当小月把她滚烫的脸紧贴在我胸前,我才意识到其实那晚本可以不洗澡,或者可以等李威回来帮我脱衣服。
当男人和女人之间决意要发生些什么,其实是根本不需要理由的,就如同《圣经》中记载:夏娃把那个果子给了她丈夫亚当,他就吃了。
我僵直地靠在冰冷的墙上,胸口是小月呼出的急促的热气。
“子豪,”小月在我怀中呢喃,“从今天两点钟开始,我就和张亚东彻底没关系了。”
“子豪,我什么都没要,就是为得到自由。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吗?”
小月突然抬起头,我看到有泪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子豪,我是为了你,全为了你!我现在才知道,除了你,这辈子我从来没有爱过第二个男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赤裸裸的表白,能从清高的小月嘴里如此真切地说出来,我从来没敢设想过。
小月却不理会我的反应,“子豪,我知道你也从来没有对我忘情过,要不你不会独身到现在,不是吗?”
“子豪,我们从十五岁开始,现在眼看着又一个十五年过去了。我的确做错过,狠狠地伤过你的心。可是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是不是?我们还可以有好几个十五年好好在一起是不是?”
“子豪,我永远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这辈子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好好照顾我!”
小月的脸在灯下洋溢着幸福的光辉。我也感到她在我怀里轻轻地颤抖。
可是我怎么可以回头?
我艰难地挪动身子,“小月,你别这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
小月猛地抬起头,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陈子豪,我就错过那么一次,为什么你就不能再给我机会?你说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们十几年的感情,难道我犯了一次错,就完了?!”
“不是,”我盯着墙上灯影中的黑色,“小月,你原谅我,是我的问题,我没勇气去面对过去。经过那件事,我和你都变了,再也不可能和过去完完全全地一样。勉强在一起,你会失望的,会比以前更失望!”
“陈子豪,”小月开始冷笑,“我不明白。我相信只要我们两个愿意努力,就可以和过去一样,甚至过得更好!”
“子豪,”小月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幽幽地说,“你是不是嫌弃我,因为我和张亚东结过婚?”
小月难过地低下头去,“如果是因为这个,我现在马上就走,今生绝不会再来烦你!”
“小月,你别误会!”我惶急起来,尽管胳膊不能打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搂住了梨花带雨的小月。
“相信我,你在我眼里和以前一样纯洁,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小月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在我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子豪,我对不起你,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完全要崩溃了。你出去送外卖,找工作,我整天看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在不在乎我?整晚整晚地做噩梦,梦见你出了车祸,浑身都是血,梦见移民局去餐馆抓人……我害怕极了,却和你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子豪,我第一次和张亚东在一起,是我过生日那天。那天我一直等你到夜里一点,以为你一定会回来和我在一起,可你却什么都忘了。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生日,可那天你一回来就睡着了,没有礼物,连句话都没有跟我多说……”
“我知道,我知道。”小月的话让我想起了那段心如刀割的日子,“是我不好。那段时间我确实太忽视你了,总觉得找工作是第一位的。”
小月的话让我第一次开始反思,也许在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里,首先背叛爱情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只不过小月因为张亚东的卷入,在外人眼里,承担了全部的罪名。
“子豪,我知道你已经和林珂分手了。我们现在都是自由的,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子豪,我们有十年的朝朝暮暮,彼此什么错误不可以原谅?以前的毛病,我都可以改,只要可以和你重新在一起。”
小月开始吻我冰凉的嘴唇,一点一点地,有咸咸的泪流进嘴里。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赤裸的脊背,“子豪,我们可以回到从前的。我会对你比以前更好。你不要拒绝我,不要让我再次心碎,好吗?”
小月温热饱满的身体把我紧紧压在墙上。
我感到她身体里喷薄的情欲,透着我们紧贴的皮肤火一样传递过来。她的吻唤起了多年前的亲切和少时久违的承诺。
我打着石膏的胳膊被搁在她的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一个吻,一个咸咸的吻。
小月在我怀里激动地呻吟起来。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小月,你不要这样!”我软弱地叫起来,“我们不能这样。小月,你不要逼我!”
她好象聋了一般,舌尖开始在我颈上游走,然后是耳朵背后。她说的不错,我们在一起太久了,即使曾经分离,身体的纠缠还是那么熟练,连挑逗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小月的身体终于完全暴露在我面前。年轻紧绷的皮肤在灯下闪着诱惑的光,刺痛我的眼睛。
我扭过头,用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支撑着说,“小月,不要这样!你会后悔的。我曾经让你失望过,以后可能也会。你不要这么冲动!”
“子豪,”小月猫一样地伏在我的胸前,“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除非你决定不要我了,我都不会离开你!”
小月的手探进我的腰带……
我闭上眼睛,欲望面前我是个懦夫,终于缴械投降。
当晚我坐在窗口独自看外面清冷的月光,风铃在我头上叮叮当当。小月睡在我旁边。
我想无论如何应该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无耻的男人,因为此刻我竟然想到了林珂,强烈的思念!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才女张爱玲在《红玫瑰和白玫瑰》里重复着这样的句式,于是许多男人在心底不免有些怜悯自己。其实他们终究不明白,根本没有女人,所有的一切,只是振保这样的“女人”躲在厕所里面的幻想而已。
生命如此热烈,又充满诱惑。女人身体在高潮时,居然有暖水喷射而出,而这水,让凌霄花永远怒放;让沙鸥翔集,鱼儿洄游;让草木萌芽,彩虹亮丽……
上帝是个魔鬼,让爱情行走在刺刀边缘。然而这并不是悲剧的根源,如果真的有爱,那么再多的离去和归来,忍耐和痛苦,都可以找到着力的基点。因为难得真爱,所以精神始终游离在外,努力也显得迟缓无力。死亡的结局成为必然。一个不存在的兰花女人,一句自恋成狂的“我爱你”,和手底渐渐僵冷的胴体、性爱的幻想,终于完满结束。
天堂不在想去的地方。
我突然很想掐死我自己。
那晚我想了很多。长久以来,我曾以为自己很伟大,因为一直认为自己在甘心情愿地为我和小月之间圣洁的爱情做着陪葬。
但那晚的**,我终于明白,一夜呻吟换来的不过是第二天的痛哭失声;也终于明白,我对小月的爱情其实早就随风而逝,所以连心疼都是这么的迟钝。
我真爱的其实是林珂。
爱情有时候只是一种借口,对男人和女人,开始或结束。
但是,小月不这样以为。
她在早上温暖的阳光中满意地醒来,“子豪,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用脸上的迷茫拒绝着她。
“ 小月,”我裹着被子,那里面还有昨夜缠绵的温热,而我的声音是那么的残忍,“对不起。我彻底明白了,我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陈子豪了。他已经死了,我昨晚已经掐死了他!”
“小月,我爱的是林珂。原谅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小月迷茫地看着我,很久,脸上终于有泪如暴雨滂沱而下。
“陈子豪,“小月疯一样地冲我咆哮,“你说,你说我哪里不如她?!”
“她是什么出身,M大里的中国学生哪个不知道?”
“你爱她什么?是钱还是外表?”
“陈子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望着窗外,听凭晨光将这悲剧染色。
开始的时候,关于欲念和情爱的一些话很喜欢,是一个明白人说的话
后面的~~挺乱的,怎么又没结局了?
dragonking
2 Jan 2004, 12:09
人都是一样的,禁不住诱惑。。。。。
all the best
your sincerely
dragonking
Hydrocarbon
7 Jan 2004, 1:37
这个文章好难找, 我只找到第一三, 剩下的写出来了吗? 最郁闷的是, 竟然有一篇名字相同的文章!
这是我们论坛页面的一个简化版本.查看包含更多信息的完整版本请您
点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