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石亭先生诗札,有得闻录云,韩退之与孟东野联句。句云“神槌困朱亥”,古本也云“袖槌”。用史记朱亥四十斤铁槌杀晋鄙事也。而上句则为“毒手抱李阳”。“毒”字虚用,故以“神”字为对,若 用“袖”,则毒字也亦岂误耶!盖二仿佛,古本中神字缺脚,故以“袖”字为对,此古人之呆且匠不禁宛尔。
更有王延寿王孙赋按注“王孙,猴类”,此不独蟋蟀为王孙,皆古人偶然托兴,何以后子实以王孙为蟋蟀,秋虫为蜘蛛者,足可喷饭!
二
菊翁曾“榈庭多落叶,概然知已秋”。乃一叶知秋,见之在目,托之于口,是于陌上缓缓行矣。李中“门巷新秋至,高梧一叶惊”似脱胎与此,更见妙处,皆在一“惊”尔。至于石亭先生见文长折枝梅花“ 冰破古瓶何大酷,顿叫人弃汝州窑”乃见别致。
前语曾云秋日诗:“芳草不复绿,王孙今又归。”人皆不解。施氏按:招隐,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又“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诗盖用此,故唐人咏蝶“今夜若栖芳草里,为传消息到 王孙。”温飞卿“系得王孙归思切,不关春草绿天涯”有何不解?乃古人机巧,用思别处。如此用诗皆叵测。
至于和仲梅花诗“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风流楚客魂”。而石亭疑之并讥“庄周无冷梦,不解到罗浮。”后亲见其实,始知苏诗之工也。古人用事,不可轻议,如黄州菊案,坡翁自失。余也曾有“石妨新竹 竿偏曲,虫蚀枯槐叶半空。”有天涯某生云:此联有失季节,枯槐何见春之景?盖犯石亭诸病,有诗云:未见枝头春上色,犹嫌烂叶坠空山。是作此备。
三
读消寒诗话,老生序首云:“似闻深院花枝骂,辜负香衾不早朝。”盖套乐天及唐人“闹”语。颜不见愧色,语未闻讥喻,反有欣欣之态,虽为景物语,读之不禁猛唾一口:“我呸……”其人定鄙夫耳!
果不见,后有“一线长江绕孰回,胭脂岭畔射堂开。”境界失之大小,乃胸中无物之故。唯有偏颇,阅其全卷,俗语满眼,未见器物,多自家琐事,如今人之日记,为小婆子绣耳。
今人“我来扬子江,默咏大江诗,荡然有奇气,浩然赋伟姿”之散木先生,更公然以领袖同志诗词若干入作,以“宝塔顶上鹰鹞盘”见闻。此古今一类,佛家也有敬者论之左右,况俗夫也哉!
不足论,此语以为后读戒!
四
谬钺先生示之以《野鸿诗的》,嘱好生记取。展卷摩挲,通览并入琅缳灯语。并如有所得于心而不告人者谓之私己。有所得于心而告人,而人不是我者,伊谁之过哉?
子云:导引之术,曰精气神。诗理也然。能鼓汉,魏之气,谪六朝之精,含咀乎三百篇之神者,唯少陵一人。其理堪妙。余以为,为诗也有三炼之功,以为子云补遗:一炼志,专一求进,有志则高,无志则 糜。二炼气,浩然之气,涵养之气,特大之气,养之始盈,舍之则亏。所谓:大海盛德在能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三炼力,神凝于一,寒暑无间,先厚基础,再肆特精。功力所到,自然贯通。
论开来,学古人,不在乎字句,而在乎臭味。字句魄也,可以记诵而得。臭味魂也,不可以言宜,当于言诵时,先揣知道作者当日所处境遇,然后以我之心,求无象于空冥恍惚之间,或得或丧,或存或亡。 始无所题,终元珠垂濯,灼然毕现于胸中矣。此关乎两层意思。一则,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知作者所指,才是贾胡辨宝。若一味率直已见,未免有吠日之诮。此文选精神,一瓢道理。二 则,如羲之解书,干研墨,静以观字之大小,偃仰向背,所谓小心构思,大胆落笔。是书道要旨,诗外功夫是也。
此可谓:专一可以立基,泛览可以兼善。
五
再读子云,趋谬师前,昆山言:眼不高,不能越众。气不足,不能作势。胆不大,不能驰骋。心不死,不能入木。此四者,作诗之大旨。然何为诗之气?师笑云:惟纯真之象,使可为至象,忘我之境,始可 为画境,美善之怀,始可为真怀。运周流之气,使得有气全也。
又谓:子不曾精读。昆山早有定论。诗不难乎起,而那乎气。诗不那乎结而难乎神。从摇扬而得者,其诗也神。从锤炼而得者,其诗也精。从鼓荡而得者,其诗也气。
闻言,盖诗有禅理。个中消息,学者当可自悟,一经笔舌,不触则背。诗可注而不可解者,以此也。
六
作诗虽曰学力,然天资妙者,所见不大,亦别有风致,非笨伯语。有豆村老人一生以诗为计,日必有作,有必有稿。又极珍秘,所作等身,悬之屋梁,非至好不轻示。可为性癖耽诗者矣。其诗仿佛徐青藤, 未免过于虐浪,惟天机自得耳。此等痴老,当录其句:
有酒座中惊北海,逢人马上说西湖。
买花不计钱多少,留客都忘米有无。
只可眼前干我酒,莫教背后说人诗。
拜诏直须对裸国,看经真愿下龙宫。
若云明日欢来必,反惹今宵寐未曾。
布囊驴背月,野艇泊头砧。
要知大妇苦,试以小眉看。
敢云专笔削?亦必宠君臣。
七
常作律句,寻得将山庸律云:律诗如芩嘉州“娇歌急管杂青丝”止是不拈,不可谓之拗。如子美“去年登高郪县北”乃是拗也。拗非律之正体,乃中唐所有。拗便须拗到底。
也常谓,律诗中八句,其流动处转一句,深一层,乃是合格。若上深下浅,上迂下直,便是不称。上两句对立,若上比下赋,上赋下比,皆诗格所无。是作近体,亦不可不知六义。
每古之诗家叙事之中,有一句两句用譬喻或故事,俗谓着亲贴。则古人未尝不用。但或在叙前或转折处,或正意已足,须得引证。若于赋中突出一句,便是凑句。
凡律中两联,用字稍有雕刻不妨,首末二联须老成浑脱。首联如春,中联如夏秋,尾联如冬。八句中具四时之气,方为合格,此五运六气关乎诗之脂泽,风神,骨肉,气血。不可不察。
诗也常避三巧:巧句,巧对,巧意。三者大家所忌。律诗中常有活对者,有不对者,必其用意处也。意活则诗也从之,小有参差不害。然上下文必有整齐之句,无通篇活对者。律诗两联,往往一联写情,Ò粻联即景。情联多活,活则神气生动。景联多板,板则格法端详。此一定法,自然之理。
而于韵,下四字押韵,乃通理。大率半虚半实。其有四虚四实。四板四活,最难用。哑韵能响者,其人必贵。险韵能稳者,其人必安。子云:知者乐,仁者寿。于诗见之。此瓠中老人之凿见。欲常心手会之 。
八
予常观古今之句,学而求之其深,日积已多矣。日翻杂记有梅花一联颇可“宴值心知原欲笑,澹无人识亦中开”工岂不计,此雅者眼中无物纯净处方可得之。
也有菊“篱下寒花黄白兼,千秋知己一陶潜。同余消瘦缘何事,尽日西风怕卷廉。”落花:“尘埃南陌愁蜂蝶,风雨西园老燕莺”皆可诵。
猛觉咏物如此,几多诗者相殊高下。此学者之故。皆胸中有物。多读书则胸次自高,出语皆与古人相应,一也。博识多智,文章有根据,二也。所得既多,自知得失,下笔知取舍也,此当的学人三昧。
九
复观近作,皆毛羽文章皆平整多巧。所识退之法,觉纤巧乃诗之余,小说之渐,少年不觉,同声附和,自谓得计,沦弱颓波,莫有冲之者,哀哉!抱朴子云“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 贱”。贱者贱其悦世,贵者贵其传世矣。
此以后继少陵之七律者,病多无端,起无气,句无调,字不坚牢,意不排荡。对不灵活,情景不真新,当句自解,归句无致。句中不见自家气象,使事不免笔端拘滞。盖此诸病一曰无事而为。二曰其病在匠 ,胸无造次。三曰其病在骨。不可不察。
十
常见有网络间踢馆者事起无端,而应者也自做功高之态接之。日前睹某君往自建15名光明顶之聊天室猛踢,中有以蝙蝠为名之主出而应之云:“君先出一诗,余步韵而和。”众君亦惊,此真高人乎?其不甚 然。和韵人皆网间熟手无不以为易。就韵构思,先有倚籍,聊一为之可也。严沧浪云:“和韵最害人诗”信然。此风早盛元,白,皮,陆。今人历下,附以风月,江湖事耳。若有同题相和,和者更易与原题 之上见新识,踢者岂不自取其辱矣!是也做琅缳野话故录之,破山堂主人云云。
十一
近有友于网间告余:“常以对联得句成诗”。其一法。奴不胜以为意。今人做律,中得二联,然后装成首尾,故即有佳句可摘,而首尾平弱草率,劣不成章。须一气浑成,神完气足。方为合作。纵首尾完整 如一,因做拱壁状,故其意必从二联,失气之先,本末倒置。起笔自偃,已落下乘。起若开胸,中二联方有依托,意有出处,否则尾联便空。若有飞扬之态,也为挑剔。
所谓起处须有棱噌之势,尾处须有完固之力。则中二联自为圆满,愈形警策。如摩诘“风动角弓鸣,将军猎渭城”倒戟而入,笔势轩昂,“草枯”一联正写猎字,愈见精神。“忽过”二句写猎后光景。题分 已足,受处有回顾之笔,兜裹全篇。恰与起势倒入者想应,是为整密。
至于杜诗,则随处可见,故有沉郁顿挫之态。
到此可随提“含日生残夜,将春入旧年”为倒置法。
十二
常闻有拗救之语,不甚了了。拗体不可轻作,初学律以协声稳为准。猛下工夫,成律之老手方可求之深入。若故做新语做显摆之事,不足论。
故山谷有云:“不须烦削而自工”乃是功已入木,大拗处自见性情,非故意为之。又谓“胸有千卷”次棒喝也可。
至于退之五古,横空硬句,妥帖安排,乃是熟极自神。锡匠何能为太阿耶?
BOBO于破山堂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