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乐宫,明月兮,一夜轻风蘋末起,露珠翻尽满池荷。
她一笑,媚了一池的荷。
他应是醉了,醉在这美酒,醉在这花容,醉在这月貌下了。
栗姬,栗姬,你这一笑,都让朕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了。
她道,臣妾只要和陛下在一起,又何必在乎这是天上还是人间呢。
好一句 何必在乎。
他大笑,只道:赏。
赏,只一字,便是珠色满堂,便是翡色欲滴,便是瑙红坠坠。
可知,这愈好的翡翠玛瑙愈是冰凉清冷,愈是让人心寒不已。
清荷点点,百草依依,若这真是天上,那未免也太高处不胜寒了。瑟瑟凉风,拂过那渺渺纱帐,直直吹进这幽幽的深宫。
2.
栗姬受宠若惊般的跪地谢恩。她这一笑,便是个千金之笑。
当然,今日皇上如此恩泽并非只为了这千金笑,也并非只为了那句何必在乎。而是他的亲妹妹长公主顺利产下一女婴。他甚是欢喜。
欢喜的并非只是这女婴,更多的恐怕是这女婴的生辰八字。那相命的说,此女有盛国之命,天降祥物,民做丰收,商锦繁荣,和乐融融。
是啊,就一个天降祥物,便把这高高在上的天子美的不知天上人间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 天助我也 来得更容易的东西呢。
相命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眼睛虽然只眯了道缝,可那道缝却比那刀子还锋利,也就是一眼,便什么都看得穿,看得透。
将他请来的时候,他说一千两金子。他走的时候却只收五百两。
长公主不解,老汉只是笑了笑说,小姐虽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可是这灵气最好能在香阁里待上十年,免得散了。老朽给小姐取个小名吧。
长公主道,请讲。
老汉说,阿娇。
长公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汉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便慢慢的踱出了那高高的木头门槛。就连他几时消失的长公主都记不得了。可能真是笑了太厉害的缘故。
阿娇,却倒也是个顺口的名字,只是多了少许的庸脂俗粉之气罢了。
3.
静。
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这一晃,便是花开花谢的第四个年头。长公主并未有让阿娇出香阁半步,只怕不小心散了这天地之灵气。
可是这阿娇也甚是希奇,三岁习书画,四岁默诗经,可就是金口不开。
恐怕她是个哑女。有人说。
长公主一听,便大发雷霆,便把那人给砍了。
每日,长公主都跑去漱香阁看望自己的爱女,那白玉似的小脸,不画而黛的眉,不点便朱的唇。
她笑,这难道不是天仙下凡?
4.
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
还有七天,阿娇便要满十岁了。
她对着铜镜微微的笑,上扬的唇,像是醉了的花瓣。对着窗外的世界,她一无所知,与窗前的栀子树相望了整整十年。
十年,她无声无息的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可是,她还是金口难开,不吐一字。
长公主这次从宫中回来,眉开眼笑。匆匆跨过漱香阁高高的门槛,险些被绊着。
阿娇的乳娘正在为阿娇梳妆。
阿娇,明天你可愿意和我进宫?
阿娇笑了,清澈的眉目间,飘出一阵幽香。
乳娘一旁道,可是还差七天才满十年啊。
长公主道,只有七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阿。我这次带阿娇进宫,可是让她做皇后的!
乳娘,睁大了眼睛,道,真的?
长公主笑道,是啊,皇上马上要立王美人之子彻儿为太子。王美人提起了阿娇,让我带她进宫给皇上看看。
乳娘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一边的阿娇更是羞得像一朵红桃。但她终究是喜的,喜得偷偷的笑,散发出那阵阵栀子的香气。
5.
琉璃瓦,白玉屏,金碧厅柱,锦缎御榻。
殿上的皇上紧紧的拥着他的新宠,王美人。
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她的一笑,别说是醉了一池的荷,即便是倾了整座长安城也并不为过.这样的容颜之下,还有谁记得那 当年的千金一笑呢?
阿娇第一次跨出了漱香阁高高的门槛,头上是竹制的斗篷,斗篷上垂下的是薄薄的轻纱,将她眼前遮得这般的模糊。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上了那轿子。她深深的呼吸,这室外等了她整整十年的空气。起轿时,阿娇回头望了一眼那窗前的栀子,朦朦胧胧间,那些白色的花朵依旧开得雅淡无尘。
不记得这弯弯曲曲的白玉长廊是如何将她带进了那金碧辉煌的未央宫的了。她只记得娘亲掀开她的轻纱时,她看见了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孩。
这是她出了漱香阁最清晰的第一眼。
她笑,雅淡无尘,芳香四溢。 就连一旁王美人那倾城之容都失去了声色。
他也笑。
长公主顺手携住那男孩,拥置膝上,就顶抚摩,戏言相问道:“彻儿可愿娶妻否?”
彻儿嬉笑无言。
长公主故意指着其他宫女道:“这些人做你的妻子如何?”
彻儿连连摇头不悦。
长公主指及阿娇道:“阿娇可好么?”
彻儿独笑道:“若是娶得阿娇为妻,我一定盖一座金屋将她藏起来。”
此言一出,非但长公主,王美人听了笑不可抑,连皇上也笑骂说:“彻儿脸皮也太厚了!”
6..
晚归,长公主牵着阿娇的手,走在这曲曲折折的白玉长廊上。
突然一声冷笑。
长公主大惊,回首望去,空无一人。
接着,又是一声冷笑。那笑声似乎是听过的,但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未央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
只是幻听罢了。
她拉着阿娇的手加快了步伐。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明皎皎花筛月影。
7.
夜深。
乱如麻。
整个驸马府上乱了手脚。阿娇突然重病。长公主急急得跑进漱香阁,扑到小姐的床榻边。
只见阿娇娇小的脸蛋通红通红,急促的喘着气。
公主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就打了下来,念叨,都是娘不好,是娘害了你!
下人们看了也甚是恐慌。心里都觉得,恐怕是活不成了。
当急之下,有人来报,有一老翁求见,并附上了阿娇的生辰八字。
公主一见,慌忙道,快请,快情。
只见一老翁,一晃一摆的踱了进来。
公主忽的一声,跪倒在地,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阿娇吧。
眯着眼的老翁慌忙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尽力而为吧。
所有的人都等在漱香阁门口,公主焦急的踱着步子。驸马爷在一边也默不作声。
阿娇,对他们这个家族来说,已不再是平常的千金,也不是那个天降祥物,而是,而是这个朝代未来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也不知等了多少个时辰,只记得天似乎是蒙蒙亮了,公主迷迷糊糊的在驸马爷肩头睁开眼睛。她起身,赶忙冲向屋内,被门槛绊了大跟头,下人们都¸斯ァ£
却见那白玉小脸粉粉上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无所知的着他们。
公主破涕为笑。大家的心也忽地放了下来。
可是老汉呢?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没人知道。
这蒙蒙亮的天,却是迷雾胧胧。
9.
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大病痊愈后,阿娇突然开了口。长公主万分欣喜。
可是不久,她们都发现阿娇竟然不会笑了,永远都是那个表情。低低的眉蹙在白玉无瑕的脸上。虽是娇艳欲滴,但总是有让人说不出的怨来。那美,美得让人心疼。
公元前140年,十六岁的汉武帝正式继承了皇位。
他在长月宫边上真的盖了座金灿灿的宫殿。赋名为,无暇宫。
他终于可以娶她了,他七岁那年看见的阿娇。
她的笑,乱了他的心,醉了他的魂,倾了他的国。
大婚那天,阿娇的乳娘为她高高的挽起了那三千青丝,一个个漂亮的发髻,插满了翡翠叮当,玛瑙珠玉。
阿娇的娘抱着她哭,送她上了红色的凤轿。
阿娇,只是冷冷得望了她一眼。嘲讽的,冷酷的。
那栀子花瓣已经落得遍地都是,苍凉的,好似被阿娇遗忘的笑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