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明清亮。昨晚的雨已经停止。
他轻轻搂过妻子,在她洁白光泽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是他每天离开家前香甜柔软的习惯。她皮肤上飘起清馨而温暖的气味。他依恋它,如同植物对泥土。
他转身离开。树叶上一滴遗留的雨水掉落到他松懈的皮肤上。没有抹去,他知道新的夏天已经来到。他只是个将近40岁并且在拥挤人群里无法被轻易识别的中年男人。变迁的体态,充满幼细褶皱的眼袋,会慢慢从毛囊中脱落的淡褐头发。他与很多中年男人一样,深色服装,言语简洁。但眼神里有厚重的爱。
他在市中心工作。一个平淡而普通的职员。为了免去交通的堵塞,他习惯每天转着站线地搭乘地铁。
他买一份报纸,夹在腋下。不自觉扬头眯起暗蓝的眼珠看那片天空,细小皱纹象菊花一样在他眼角盛开。站在很长的手扶电梯缓慢深入下去,仿佛进入一个古老却不关闭的墓穴。灯光幽黄不清晰,人们迅速却有规则地移走,是无数不具备声响的影子。他来到候车站台,列车还没有来。身前是一条陈旧暗淡的隧道,它的每块石头都被岁月涂抹浓郁的气味。每天,这个城市下,有无数列车会象蚯蚓一样在这样的隧道里爬行。
两分钟之后,列车开始驶来。卷着风,仿佛来自世界某个冷暗的角落。门打开,他有礼貌地跟随人们进入车厢。坐下。人们淡然地看书或报纸,静默的空气。他从对面的窗玻璃里可以隐约看见自己微略懈怠的脸。那张脸会在周末的阳光下温和微笑地看一对奔跑玩耍的女儿,她们有弯卷浅黄的柔软头发,和母亲一样细致美丽。他的眼珠开始曼开温柔的湖蓝色,懈怠象湿雾一样消退。他低下头,开始翻看报纸。
人们上站下站。列车在开开停停中持续前行。它象一个装满灵魂的容器,在黑色海水中下坠。
突然一声巨大的声响。只是瞬间,在深邃幽暗的隧道里显得毫无指望的彻亮。他看见对面座位的脸孔开始扭曲,象一张张被揉成团的画像。模糊,无法辨别。玻璃粉碎的声音,一张张皮肤分裂的声音,骨头挤榨的声音,隔壁车厢人们的惊恐声。一切声响纷乱纠缠,象一块破碎不堪的抹布,被拧扭,然后扔到一个无法回旋的黑洞。他隐约看见暗红浓稠的血从皮肤的裂缝中喷射出来,仿佛被用力踩裂的西红柿里四处飞溅的汁液。
碎片,火光,白烟,血液,皮肤,肢体。如同一个巨大的搅榨机,人们象鲜果一样在里面被撕裂分离。他的一只臂膀从他的身体迅疾弹开。那只臂膀,它会将他一对儿女紧紧环抱。她们在上面天真地说话。它的手指无数次在妻子光洁的脸庞上轻抚,她皮肤的温度会象阳光一样慢慢延伸。
他再也不能完整。无从缝补。
他仿佛又看见那片天空。洁净,无瑕。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可以闻到泥土和青草清晰的味道。他和妻子在阳光下亲吻,他眼珠的蓝色象湖水一样一圈圈展开,并且明朗。他的一对女儿在某个夏天接踵降临,如同精致的礼物。她们会把细嫩短小的手指放在嘴里吸吮,生长浓郁睫毛的眼睛甜蜜地紧闭。她们慢慢长大,会在夏天葱绿的公园里看见一只小松鼠而高兴地咿咿呀呀。她们用小小的手牵他温暖的大手上街,看见一个垃圾箱会脱开手跑过去把空的饮料瓶扔进去。他们住在小而简朴的屋子里。后花园他和妻子种上一棵苹果树,它在蓝色的天空下结出不华丽的果实。洁净的白色床单会在绳子上轻轻飘起。
他再次看见许多。象一直珍藏的电影片段。他与许多从不相识的灵魂一起掉入时间的裂口。没有身体的灵魂,象轻盈而颓靡的种子,在暗夜里被冷风吹散。无从生长。
他们的身体象被摔破的劣质陶瓷杯子,发出浓酽的咖啡色。只是不发声响地躺在被血染成红色的碎片上。
外面依然是蓝的天空。白云开始聚拢。
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