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QUOTE |
| 作家陈村谈余华《兄弟》 文学创作颇不景气的今天,余华的长篇新著《兄弟》不仅在上海书展的销售榜上荣居第一,而且立即引起了文学界与批评界的认真关注,各种议论很快形成碰撞,这是多年不见的景象了,实在可喜可贺。今天本版刊出作家陈村的文章,希望关于《兄弟》的讨论还能进一步深入。 ———编者 近年来,我凭直觉判断余华的写作出了毛病。离上次我夸他的小说“控制得很好”已有十年,这期间他忽然爱上音乐,为找到新的天赋而欣喜。一欣喜就不写小说了,热衷写称作随笔的短文,据说“被一种新的思维方式迷恋了”,并给短文集子起了个虚张声势的书名《灵魂饭》。余华这人,做什么都理直气壮,但旁人看来叫卖灵魂的不是什么好人,他不写小说依旧理亏。不写小说的我对他说,你要当陈村也太早点啦。对那个长篇,他一再声称“写得差不多了”,非常蹊跷,跟王朔对我说的“还在写小说”异曲同工。整整十年啊,搞不懂余华在磨《红楼梦》还是“样板戏”。 后来突然有了《兄弟》的上半身问世。他是“7.22下午”发我第一、第二章的电子文本,同意我贴在“小众菜园”。这是人们最早见到的《兄弟》脑袋。李光头和五只屁股一上网,立即引来众多关注并被迅速转贴。比较自信的网友立即开始评论附带开讲小说做法。 评论这小说的文字很多很多,余华作为小说家的复出已被广泛看见,大家算是跟他打个招呼吧。 我读前两章,觉得是个不错的开头,规定了小说的走向,留出很大的空间———只是有点紧张,像对陌生人说话时的开头几句,也像是个急于显宝的男童。书来后,花了一晚上加一上午读完,除对“扫荡腿”一词置疑,没有障碍。挑印象深刻的说说:余华的叙述跨度很大,他常行走在“悖论”般的两极:这小说不是温暖的,也不是冷酷的;不非常写实,也不是虚幻的;举轻若重和举重若重;看似不合理,被他一写变得合理了;故事仿佛荒诞,却又真实;情节是强硬的,也是婉转的;故事的推进速度很快,但不觉得匆忙。余华保持了《许三观卖血记》时的外松内紧,看似没有控制,一切都是精心构造的。他在炫技,在所有出戏的地方做戏,但不觉得过分;他能涉险把故事写到闹剧的边缘,又转成正剧和悲喜剧。读小说的情绪也在大幅度跨越。他写的是市井,又像在市井之外。他写这小说的感觉还是很好,竟好到可以写孩子。他找到的叙述语调也对头,可以用来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期。 余华的小说写爱较少,写死很多。在他早期作品中,死人是无须理由的。我曾将那些小说粗略地归纳为“文革的倒影”,以便香港岭南学院的学生娃阅读时能有个抓手。后来的余华给出死人理由了,这次更是自诩“正面强攻”,不放过因果关系。但他写的时代是扭曲的,那个因果仔细看情节上还是没有理由,它对应的依然是人性中的种种。好在有“文革”二字作为底衬,读者一见这二字就释然了。 这小说包含的成分很杂,有点塞万提斯,有点马克·吐温,有点黑色幽默,甚至有点莎士比亚式的反复冲突,不依不饶。读送父亲母亲灵柩回乡的段落,我联想起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小说隐含的哲学背景是什么呢?羊肉吃下去长出的是余华的肉。更多是余华,一个嗜血的、色彩强烈的、大动感情的中国作家。前些天跟余华一起开会,我说他的表情中有了“慈祥”。他小说中的杀人,以前是“冷杀”,现在变作“热杀”了。先锋无法永恒。 以前是儿子式的,实在没声音还要放个屁作响自乐,现在是继父式的,表现得知冷知热。如同他的朋友王朔,从《千万别把我当人》走到《我是你爸爸》,是人都有那一天。从作品看,这叫“厚重”。 小说人物中,写得最好的是男人。写女性相对弱些。在结婚那场戏中,母亲李兰在孩子挨打时除了哀求居然毫无作为,令不是女权主义的我也万分生气。他在心里找不到李兰动作的依据,还是怕她一动作坏了男人的表演?余华大概知道自己写不好女人了,一有空档就把女人支去上海,让男人可以更畅快地表现。小说的最后,父母死光了,兄弟二字凸现。这意念的升起在我心里是轰隆隆的。从这意义上,上半部不过是个引子,他给兄弟构筑的平台结结实实,能托生死。下面的故事令人悬想。余华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小说家,从不令人失望。 这一阵太热闹了,余华不该听出版社的馊主意两截子出版。前半部一出,一片喧哗,余华带着便秘解决之后的畅快很活动了一下。到时候了,玩也玩过了,应该回去了吧,应该一个人关在书房了吧,应该为小说失眠了吧。 原本还有几句话说,例如这小说面上的效果太多太强,作者离作品、离作品中人物太近。怕干扰他后面的写作,以后再说吧。 |
| QUOTE |
| 《兄弟》讲述了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的人生,李光头的父亲不怎么光彩地意外身亡,而同一天李光头出生。宋钢的父亲宋凡平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挺身而出,帮助了李光头的母亲李兰,被后者视为恩人。几年后宋钢的母亲也亡故,李兰和宋凡平在互相帮助中相爱并结婚,虽然这场婚姻遭到了镇上人们的鄙夷和嘲弄,但两人依然相爱甚笃,而李光头和宋钢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也十分投缘。 通过一个重新组合的家庭在“文革”劫难中的崩溃过程,展示了个人命运与权力意志之间不可抗衡的灾难性景象,也凸现了人性之爱与活着之间的坚实关系。余华全新的叙述方式相信会让喜爱他的读者觉得十年的等待完全值得。 《兄弟》原文摘选 李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李光头和宋钢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爸爸死了。李兰的身体站立在那里像是被遗忘了,在这中午阳光灿烂的时刻,李兰的眼睛里一片黑暗,她仿佛突然瞎了聋了,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李兰虽生犹死站立了十多分钟,眼睛逐渐明亮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喊也逐渐清晰起来,她重新看清楚了我们刘镇的汽车站,看清楚了行走的男人和女人,看清楚了李光头和宋钢,她的两个孩子满脸的眼泪和鼻涕,拉扯着她的衣服,对她哭叫:“爸爸死了。” 李兰低头看看了地上的旅行袋,她弯腰去提旅行袋的时候一下子跪倒在地,让拉扯着她的李光头和宋钢也跌倒了。李兰把两个孩子扶了起来,她的手撑住旅行袋站了起来,当她再次去提旅行袋的时候,她再次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这时候的李兰浑身颤抖起来,李光头和宋钢害怕地看着她,伸手摇晃着她的身体,一声声地叫着:“妈妈,妈妈……” 李兰扶着两个孩子的肩膀站了起来,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提起了旅行袋,艰难地向前走去。中午的阳光让她晕眩,让她走得摇摇晃晃,在走过车站前的空地时,宋凡平的血迹仍然在那里,暗红的泥土上还有十几只被踩死的苍蝇,宋钢伸手指着地上的血迹对李兰说:“爸爸就是死在这里的。” 本来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宋钢说完这话以后又哇哇哭上了,李光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李兰的旅行袋再次掉到了地上,她低头看着地上已经发黑的血迹,又抬头看看四周,看看两个孩子,她的目光在含满泪水的眼睛里飘忽不定。然后她跪了下去,拉开旅行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件衣服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苍蝇捡起来扔掉,双手捧起暗红的泥土放在衣服上,又仔细地将没有染上血的泥土一粒一粒地捡出来,再捧起那些暗红的泥土放入衣服。她一直跪在那里,她将所有染血的泥土都捧到衣服上以后,仍然跪在那里,她的手在地上的泥土里拨弄着,像是在沙子里寻找金子似的,继续在泥土里寻找着宋凡平的血迹。 她在那里跪了很长时间,很多人围在她的四周,看着她和议论着她。有些人认识她,有些人不认识她,有些人说起了宋凡平,说到了宋凡平是如何被人活活打死的。他们说的这些,李光头和宋钢都不知道,他们说着木棍是如何打在宋凡平的头上,脚是如何蹬在宋凡平的胸口,最后说到折断的木棍是如何插进宋凡平的身体……他们每说一句,李光头和宋钢都要尖厉地哭上一声。李兰也听到了这些话,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哆嗦着,有几次她抬起头来了,她看了看说话的人又低下了头,继续去寻找宋凡平的血迹。后来点心店的苏妈走过来了,她高声骂着那些说话的人,她说:“别说啦!别当着人家老婆孩子的面说这些,你们这些人啊,简直不是人!” 五年前我开始写作一部望不到尽头的小说,那是一个世纪的叙述。2003年8月我去了美国,在美国东奔西跑了七个月。当我回到北京时,发现自己失去了漫长叙述的欲望,然后我开始写作这部《兄弟》。《兄弟》分上、下两部,讲述了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重新组合成的家庭在文革劫难中的崩溃过程。《兄弟》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产生的小说,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余华曾说过:“写作不是一种生活,而是一种发现,它通过一个什么事情,调动过去的生活积累,同时又给它一种新的生活容貌。”《兄弟》在叙述过去的生活时,虽然并没有绕开那些共识性的历史记忆,但是,它却从特定的历史苦难中发现了爱的宽广。余华还说,“事实上,我是写到下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在写作一部什么样的小说。作家都愿意去写作久远的故事,因为在久远的时代里更容易找到文学中最引人入胜的传奇性。当我写到下部时,我突然发现今天的中国充满了传奇性,应该说是现实和传奇合二为一了。这是一个叙述者千载难逢的时代,只要写下了真实的现在,也就同时写下了持久的传奇。” 超初作者的构思是一部十万字左右的小说,可是叙述统治了他的写作,篇幅超过了四十万字。写作就是这样奇妙,从狭窄开始往往写出宽广,从宽广开始反而写出狭窄。这和人生一模一样,从一条宽广大路出发的人常常走投无路,从一条羊肠小道出发的人却能够走到遥远的天边。所以耶稣说:“你们要走窄门。”他告诫我们,“因为引到灭亡,那是宽的,路是大的,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无论是写作还是人生,正确的出发都是走进窄门。不要被宽阔的大门所迷惑,那里面的路没有多长。 内容简介 《兄弟》分上、下两部,讲述了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重新组合成的家庭在文革劫难中的崩溃过程。 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相当于欧洲的中世纪;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那是一个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更甚于今天的欧洲。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四百年间的动荡万变浓缩在了四十年之中,这是弥足珍贵的经历。连接这两个时代的纽带就是这兄弟两人,他们的生活在裂变中裂变,他们的悲喜在爆发中爆发,他们的命运和这两个时代一样地天翻地覆,最终他们必须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