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们的眼睛吧!是否一只满是自信,另一只已经浑浊!
———作者题记
引子
公元一九九八年仲夏的一个下午。与已经流逝但仍存在于记忆当中的七千多个
日日夜夜相似,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日子。我站在一座陌生城市的一所三流
旅馆的楼顶上。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丰盈的让人目眩,我喜欢这种被温暖而不是炎热
所环抱着的感觉。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疯子般的车流恍如另一个世界。“这一切
与我无关”,心里很自然的就有了这样的怪异想法。而在阳光的浸润下,我觉得自
己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粒尘埃般浮在了空中,阳光就这样从我的五脏六腑中
缓缓穿过,让我看见了躯体中的那些阴霾和肮脏。“这是幻觉吗?”我问自己,心
里有了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又在刹那间倏尔远逝。我只在隐隐
中感到我站在这座楼顶上是一次机缘,在我的一生中注定会有这么一天,让我从此
开始发现些什么自己原本就有但从未意识到的东西。
就这样,从那个五月的下午开始,我开始找回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一)
汽车已经开始发动。车下原本就嘈杂不堪的人群更加乱成了一片,密集的手臂
开始参差不齐的挥舞起来,许多人的嘴巴大张着,显然都是在喊叫着什么。我的脑
海中突然间一片空白,虽然我知道人群中的手臂有为我而挥动的,叫喊也有对我而
来的,但是我却无法看清眼前那些原本异常感人的细节,听不清任何叫喊。也许我
是试图将这一切全部记住。然而我却恰恰遗漏了所有的细节而成了一个旁观者。一
个在观看一部黑白无声片的旁观者。
汽车终于启动了。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种全部场景都值得记忆但是你又无
法清晰记住其中任何一个的感觉是令人窒息的。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女生
冲向了我所在的车窗,仰者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大声喊道:“我是爱你的”。我象
是被重击了一下似的,有些愕然,“是对我说吗?”我自问,“如果不是对我,我
却又分明听的真切。”我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这些,汽车已经驶出了校门,我赶紧
扭头去看那人到底是谁,但我只能看见一个蓝色的孤独身影,站在已经远离送别人
群人的地方,并且离我越来越远……
那是一件淡兰色的长裙。
无声影片仿佛在此定格。从那时起我好象就失去了记忆,对已经发生的事一无
所知,而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却成了一个特写,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于是在那
以后的日子里,我总是忍不住问自己:“她到底是谁呢?”。日子不知是怎么过来
的,反正又经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洗刷,我真的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所能记
起的这些,是发生在公元一九九五年七月七日的上午,那是毕业离校的日子。
其实这一切才是我最该忘记的。因为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它成了我无法逾越的
一个障碍。
一九九五年八月的一天,我站在了一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中,这里距离
我曾经生活过近二十年的那所小镇有两千公里之遥,这种距离感只有连续乘坐过四
十八小时硬座火车的人才会有一个深切的感性认识,这意味着我只能也只愿意每年
的春节时才回家。在这里我只有住处而没有家……
这所城市在每晚十点钟以前是一锅烧开了的粥,并且是那种已经不知熬过多少
次的老粥,令人望而生畏。而我每天必须要做的就是在这锅热气腾腾、乱乱哄哄的
老粥里奔行与单位与住所之间。每当我骑着单车穿梭饶行于车流、人流和各式摊点
之间时,我总觉得自己象是电脑游戏中的小精灵,一不小心就会被任何一个陷阱所
吞没,然后我的人生履历上会被大大地打上这样一行字母:GAME IS OVER!
我好象一直有这种预感。
可是这样的一天到目前为止尚未到来,游戏仍在进行当中,于是我仍得以尽情
表演。当然玩家是世界,不是我。工作象我所学的专业一样索然无味,我是实实在
在把它当作了我的谋生手段,它对我来说毫无乐趣可言。真正属于我的时间是在下
班以后,而这些时间又大多被那些我已记不清的往事占据着。我所能记清的那些,
大部分都成了隔夜的啤酒——只剩下马尿味了。只有那张微微向上仰起、且满是泪
痕的面孔还一直是个谜。
她到底是谁呢?
(二)
在日复一日的样板生活中,我开始感到了令人颤栗的孤独。尽管我早有了思想
准备去面对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但这一次我发现一个人的想象力无论多么丰富,
都难以与活生生的现实相匹敌。在这个崇尚自我感觉的世界里,孤独是一种让人羞
于启齿的通病,只要一个人敢于承认自己孤独,就仿佛是将自己当众剥光了衣服一
般让人无地自容。于是每个人都咬着牙硬撑着,于是大家都有了讳疾忌医的嫌疑。
当然我也没有当众剥光自己衣服的勇气,我选择了将自己的孤独涂抹在纸上,或是
在日记中,或是在写给蝎子和教徒的信件中。记得有这样一句话:人生有很多事的
归宿只有两处:心或者坟墓。我早已记不清这是哪位名人说的了,然而我却深信不
疑。
我想对于我来说,那些怪异不堪的想法也只能归宿于这两个地方。
蝎子与教徒是我肯将自己的孤独展现给他们的两个人。蝎子是一个有着张娃娃
脸的小伙子,这张娃娃脸总使他显得稚气未脱,也常是我调侃取笑他的原材料之一
;而教徒则是位气质不俗的而又天真烂漫的女大学生。我们三人实际上是中学的同
班同学,只是因为所上的大学不同才天各一方。我与蝎子因为上得是大专,所以现
在已经开始上班了,而教徒却还在一所重点大学里继续“修炼”。
我有时很奇怪自己能同时与蝎子和教徒两人保持那种无间的友情,因为他们迥
然不同的生存态度与方式使得原本“两小无猜”的两个人竟然无话可说,甚至相互
不以为然起来。我是从蝎子那里知道他们小时侯就经常在一起玩的,教徒却从来没
有向我提起过这些。在蝎子眼中,教徒可能是属于“虚伪”的那个圈子,而在教徒
眼中,蝎子也许属于“堕落”的圈子。其实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这样相互评价过对
方,但我感觉我的猜测是对的。这样以À矗业拇尘筒幻廪限危刮移婀值氖Ç
我竟然与他们相处的无懈可击,这让我很是欣慰和得意,因为这两个人都是我不愿
失去的朋友。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一座花园,它们或是生机勃勃,或是荒芜不堪,
但是却都有其独到之美——只要你用心去理解它们。在与蝎子和教徒相处的过程中,
我慢慢明白了这个道理。
蝎子是一个极不安于现状的家伙,但在经历过许多次的挫折后 ,他变得多少
有些玩世不恭起来。而这也正是我所欣赏的。他现在正蛰居于腾格里沙漠边缘的一
个小站的防沙工程队,确保着我们国家第一条高原电气化铁路的畅通。这听起来是
一项伟大的事业,而且在他写给我的信中也总是将自己的生存状态描述的漫不经心,
并不时用一些调侃和黑色幽默来使原本孤独、空虚、迷茫的生活显得生动一些。但
是我知道事实上他内心深处隐匿着巨大的忧伤。于是我总是些写“艰难困苦,玉汝
于成,不经一番锤炼,怎成一段锋芒”之类让我面红耳赤且深感虚伪的语句给他。
这一切连我自己都已经不再相信,但除此之外我仿佛别无选择。
教徒的来信却更象一杯白水,没有那么多的嘲讽与抱怨。她时常会在信中大段
地描写晴朗的星空或是秋雨绵绵的日子,以及一些根本让我笑不出来的校园趣事。
也许是因为我未曾有过这样的记忆,而她的来信又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所以我也
就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读着。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开始对她那种纤尘不染的精神
世界艳羡不已,甚至有几分嫉妒。我好象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生活很早就教会了
我忧郁和不安。我也早就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且无药可救的家伙。
尽管对教徒那种超然物外的生存态度羡慕不已,但是我心里很清楚,那样一种
柔弱的世界在现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要知道面对这个纷乱不已的世界,想坚守住
内心的那份平和与沉静是多么不可想象的一件事。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日渐枯萎
而无能为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学会在浮躁和麻木中生存。
人好象都有这样一种嗜好:当自己明白在什么情况下“1+1 ”不等于2 时,总
是喜欢先考考别人,然后在玩味够别人迷惑不解的神情后,再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
我也不幸染上了这种癖好,于是就常在给教徒的信中向她灌输那些连我也尚未能运
用熟练的“社会经验”,并乐此而不疲。其实我并不是想改变她的世界,我知道这
种想法是徒劳的——一个人在睡觉的时候就索性让他睡个够,他总有醒来的时候。
如果贸然去惊醒别人的美梦,岂不是有“大煞风景”的嫌疑吗?
我更喜欢看着别人慢慢醒来。就象我一样。
(三)
然而清醒着是一种痛苦的存在状态。
我在白天毫无知觉地充当着社会机器的螺丝钉,而在暗夜,则无时不刻都在体
会着那痛入骨髓的迷茫和失落。我开始不停地问自己那个愚蠢的问题:我到底为何
而存在?小时候是为了长大,长大了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上学后是为了考学,
考上学就可以有一个好的未来了。等到工作以后,发现自己突然间就没有了目标,
或者说目标就变得模糊起来。谁也无法说清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娶什么样的老婆,
住什么样的房子,生什么样的孩子,甚至死于什么样的疾病或是天灾人祸……
看来人生就是这么偶然与无常。人们常说年少无忧,那是因为年少时意识不到
这些。“我思故我在”,思则痛苦。于是“我在故我苦”。
蝎子有些时间没有来信了,不知道又醉卧于哪片胡杨林下。到是教徒的信还是
那么规律地每周一封,从不间断。而我也终于有点事做了单位派我去出差。这可是
一件好事,总比闷死在办公室里强,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特意带了一打邮票和
信封),便欣然上路了。
火车在夜幕中寂寞地穿行。而我却难以入睡,自从上班以后,我就不幸染上了
失眠的“爱好”。车窗外的城市与村舍一座又一座地被抛向身后,当火车在一座灯
火辉煌的城市开始进站的时候,我无意中向车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上赫然写着两个
大字“c 城”。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许多我费劲心机也想不起来的往事一下子
就涌了出来。c 城,这不是林子的家乡吗?我好象是费劲周折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一样,顿时浑身无力地跌坐在了座位上。
c 城,我曾经魂牵梦萦的城市啊!我雨中的c 城,我雪中的c 城,我阳春三月
的c 城,我血色黄昏的c 城,我听林子描绘过无数次的c 城;我在心里也向往过无
数次的c 城。如果不是那一次的谎言,也许我就将在这里生活的c 城,就这样突然
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林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嬉戏,在这里成长,城市的每一条小巷都有她纤小的
足印;每一条小河都映射有她亮丽的身影;每一缕清风都亲吻过她乌黑的长发;每
一盏街灯都照亮过她的青春的面颊。林子深爱着的c 城,我曾经深爱过的c 城。
林子的c 城。
火车缓缓启动了。我面对着c 城泪流满面,不是为了这一次的错过,该错过的
我早就错过了,而是为我终于找到了我青春的开头。我那一去不返的青春的开头。
林子第一次离开c 城是在1992年的9 月,前往北方a 城那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
我们相遇在那个陌生的城市的火车站。
找回的第一段记忆也应该是在a 城的火车站。
(四)
经过将近50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到达了我的目的地。由于火车晚点的原因,
当我灰头灰脸地站在A 城车站出站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半多了。乍见站前广
场上的一片霓虹竟然使我有些目眩,我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去找入学通
知书上说的能直达那所大学16路公交车。谁知这个广场上连个指示牌也没有,找了
半天也没有找到,我放下沉甸甸的背包,向四周巡视了一圈,想找个人问问。在我
的印象当中,如果按年龄划分,你通常最容易从两种人那里得到帮助,一是老年人,
二是青年人。中年上下的人常常回对你的发问很不耐烦这也许与他们每日忙于应付
生计有关吧。
正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东张西望
的,好象是在等人。我径直走过去,轻声问到:“您好,请问16路汽车站怎么走?”
女孩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去B 大学报到的新生吧?”,我点头默许。她笑了一下,
用手指着广场右边的一座高楼说:“就在这座楼后面,绕过去就可以看见”。“谢
谢”,我道谢后拔腿就要走,“等一下”,女孩叫道,我便停下来等她说话,“是
这样的,我也是去报到,本来说好有人来接我的,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我一直都没
有等到,再等下去我恐怕连末班车也要错过了,您能帮忙带我一起走吗?”女孩用
殷切的目光看着我说,“这有什么,一起走吧”,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就太
谢谢您了”女孩显然非常高兴,一双并不大的眼睛泛着愉悦而柔和的光,“我还有
几件行李在那边,我们一起去拿一下吧”。我点了点头便跟着她向车站的另一边走
去。
几分钟后,我就为我轻率的应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
孩竟然携带着一个箱子外加两个旅行包,最要命的是,那个并不算大的箱子竟然象
装满了铁器一样沉重。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在她的帮助下战战兢兢地将箱子扛上了肩
头,而且没走多远肩膀就开始火辣辣的痛。我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小丫头可真
够精明的,我这路可算没白问!”女孩大概也看出了我的艰辛,提议歇一会再走,
我本想顺水推舟,可恶的虚荣心这时却砰砰的律动了几下我从几乎已经有些变形的
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没事,走吧”。女孩没有再说话,看得出来她手里那两个
包也不轻。
于是一路无话。
我发誓我一生中都没有感觉过再比那150 米更长的路程了。当我们登上公交车
的时候,我的半边肩膀就象是被卸掉了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瘫坐在座位上,
呼呼地喘着粗气。“真不好意思,我的箱子太沉了”,女孩一边将一张纸巾递给我
一边说道,我擦了擦脸上的汗,问她“装的什么宝贝,这么重?”,女孩诡异的笑
了笑没有回答。
末班公交车终于吭吭哧哧地启动了。我们向学校驶去。
(五)
直到现在我依然对在1995年9 月的那个夜晚在校门口接待站值班的师兄们心怀
感激。是他们用三轮车将那个差点将我累吐血的箱子拉到了女生公寓,我才得以幸
免于难。当她先办完手续离开的时候,我还在接待站办一些手续,所以根本没有时
间说些什么,她便匆匆坐上三轮走了。我收拾好一摞表格正准备离开时,她却从前
面一栋楼的拐角处跑了回来,将一块用一条手帕包着的冰砖交给了我说:“把这个
敷在肩膀上会好一些”,我说了声谢谢,便接了过来,她又说:“对了,忘了问你,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丁凡,土木系”我一边用冰砖敷着肩膀一±呋卮稹£
正在这时,眼前人影一晃,她又跑着去追三轮了,“再见”的声音传来时,她已经
快消失在楼的拐角处了。“真是够神的”我自言自语道,用左手按着冰砖顺着接待
处的人告诉我的方向去找2 号男生公寓。
男生公寓近多了,没几步路就到了。宿舍里只有两个人来了,而且都在蒙头大
睡,我很快领来被褥床单,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把自己放倒在了床上。虽然经过冰敷
肩膀好多了,但还在隐隐作疼,我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整件事,突然发现自己竟然
忘了问那个女孩的姓名,而且她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也是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不
大但却很有神的眼睛显得清晰一些,在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之前,
我就如死一般的睡着了。
就是在那样一个九月的夏夜,我在做了一件好人好事的同时踏进了B 大的校门。
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是从军训开始的。那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每天象木头桩子
一样立在炎炎烈日下练习队列。每次教官开恩说“解散”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就
地坐卧成一片。到了后来,又开始踏着军乐踢正步,那军乐以异常雄壮的节奏刺激
你的运动神经,让你情不自禁地就想去合拍。结果大家都落下了病根第二年新生入
学军训,校园里再次回荡起这个乐曲的时候,我们宿舍的8 个人有6 个人说头痛,
当然也包括我了。
到了九月底的时候,军训大阅兵的准备工作开始了,学校武装部的部长用辆破
卡车拉着我们到处去向军队借军械,学校餐厅的二楼被腾出来作为军械库,里面密
密麻麻摆满了各种轻重枪械。为了保证方队能在阅兵中取得好成绩,教官开始剔除
个别实在不可造之才。说来惭愧,我很荣幸地与一个踢正步时总是顺拐的家伙一起
被优化了下来。我心中窃喜:“这下子可解脱了”,当然我们也不能回去睡大觉,
白天我们两人用一辆小三轮给兄弟们送几趟水,然后坐在树阴下看他们受苦,看到
谁被教官训斥时,再扭过脸窃笑几声。到了晚上,我们就去军械库值班,负责收回
各个方队的枪械,并在大枪小炮中睡一觉,如此而已。
就这样,入学第一个月我就尝到了落后的甜头。
(六)
大阅兵的那天,学校的大操场上着实热闹了一番。我躲在主席台侧的一间小房
里放录音,就是在方队模拟演习的的时候,将预先准备好的警报声、高射机枪声、
迫击炮声、60火箭筒声一一播放,以营造演习气氛。当我斜着眼透过小房的窗户看
见一个个整齐的放队行着注目礼通过主席台的时候,我体会了一把作将军的心情。
可惜我无法以标准的军姿(我好像也一直没能练成,要不然教官也不会总给我开小
灶了)向他们还礼,要不然我可就过足瘾了。
可惜好日子在阅兵后就结束了,我和“顺拐老兄”又重新回到了宿舍,很快我
们就开始了“三点一线”的大学生活。
我一直也没搞明白为什么人们将大学校园称之为“象牙塔”,是塔没错大家都
削尖了脑袋,想尽一切办法往里头爬,爬得越高身价也就越高。可干吗非是象牙的
呢?在我看来大学就是个大染缸没色的给你上点色,有色的给你镀层金。于是乎摇
身一变,大家都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才。也许我天生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反正没
有多久我就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中学老师对大学生活的描述是谎言或许他们那
个年代大学是另外一个样子;父亲母亲对大学的厚望是虚妄他们要指望这里能将他
们的儿子培养成他们心目中光宗耀祖之辈恐怕要大失所望了;我对大学的憧憬是个
毫无根据的推理因为大家都趋之若骛,所以一定是个好地方。于是我成了参与这场
骗局的唯一一个受害者。老师因为升学率而升任校长,父母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
而我却不得不在这里独自应付这场尚未结束的骗局。
每当我看见那个头发已经快要掉光的老副教授颤颤巍巍地拿着已然发黄的教案
纸向黑板上抄讲义的时候;每当我看见考试后、补考前学校后院(教职工生活区)
一派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的时候;每当我看见所谓的天之娇子将一支手电筒吊起来,
通宵达旦“修长城”的时候,每当我看见身边那为了填补各自的空虚而进行的一幕
幕感情游戏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切肤的悲哀我们十几载的苦读,就为了这些?!
我有深深的失望,却无法直言。
当人们遭遇失望的时候,通常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在失望中挣扎,去寻找下一
次的失望,另一种则是在失望中消沉,只失望这一次。
我选择了后者。
于是我的大学生活就注定了要在消沉和绝望中渡过。
(七)
人的记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一旦找到了那把开启库房的钥匙,所有的往事都
在刹那间如潮水一般涌出记忆的闸门。这一次C 城的不期而遇触动了我的内心深处,
忽然间我就找回了那段丢失了的记忆,所有的大学生活一下子在我的脑海里纤毫毕
现。然而我却非常肯定那个穿淡蓝色长裙的女孩并不是林子,我好象根本就不认识
她,只是隐约感觉有几分似曾相识。她究竟是谁呢?
在纷乱的思绪中我还是无法想起。
当对大学生活彻底失望以后,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我完全换了另外
一种方式来生活。其实一个人由里到外完全转变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绝大多数
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人就象是水,有时以云的方式存在,有时以雨的方式存在,
还有时以冰的方式存在,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以任何一种方式存在,只不过它们都
是水而已。以水这种形式存在着的人也可以轻易地用一个比喻来定义他存在的状态
及过程:用你洗衣服甚至洗尿布,你就是变成了脏水、臭水;在大旱天用你浇庄稼,
你就是成了“贵如油”的东西;你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可以任人遨游,也可以溺
毙他们;在杯中是圆的,在池中是方的……总之,就是这样既重要又不重要;既有
个性又无个性;既是伏天甘露又是洪水猛兽地存在着。
我总觉得冥冥中有种力量在替我们安排着一切,我们都无法摆脱这种安排。对
于我来说,1992年的12月31日发生的事,就是一个神奇的偶然。
那天晚上,班级组织了入学后的第一次联欢会。无非是先集体打了顿牙祭,然
后聚集在教室里搞些无聊的游戏。我实在感到索然无味,就偷偷开溜了。我上了二
楼的机械系,将郑平叫了出来。他也正被乏味的游戏搞得哈欠连天,我们一拍即合,
决定去西门外得小酒馆喝酒。于是蹬上我刚从旧货市场买来不久的那辆旧自行车直
奔西门外。郑平是我在军训时结识的机械系的新生,他来自南方沿海的一所小城,
但却全然没有南人的那种阴柔之气,而是非常豁达的一个人。郑平的脸型属于轮廓
分明的那种,浓眉大眼,嘴唇略微偏厚,一看就给人一种坚毅、倔强的感觉。我和
他交往了几次,便觉意气相投,而且非常默契,于是很快我们就成了死党,经常在
一起瞎混。
小酒馆离学校不远,出了西门就到。我和郑平要了一瓶二锅头,就着一碟盐水
花生、一碟松花蛋,就天南地北地闲扯起来。大多是关于中学时的校园逸事和关于
老师们的一些笑话,间或还聊些现在各自班级里的一些“神人、神事”,谈笑间酒
瓶已是空空如也。等老板催我们赶紧回学校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我和郑平
都有点晕晕忽忽,他比我还厉害些,我只好用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带着他回宿舍。
就这样在距离1993年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我走向了我一生可能注定要再次邂
逅的那个人。
(八)
我和郑平刚进了西门没多远,郑平忽然停住嘴里乱哼的那首歌,用手捅捅我的
腰说:“嗨!你看花园那边”,我便向西门左侧不远的那个小花园望去,只见一男
一女两个人正在那里争吵着什么,我放慢了车速,想弄明白怎么回事,隐约就听见
那个女的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要再来缠着我,这是不可能的!”那个男的
好象很不识趣,依旧低声在说着什么。后来那个女的好象要走,男的却伸手拽住了
她,“放开我!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那女的用一种气愤的哭腔嚷着。本来
我们的自行车都已经快要过去了,但不知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对还在扭着头瞧的郑
平说:”太过份了!咱们过去看看。“”想英雄救美呀!“”去你的!怎么一点正
义感都没有?“我和郑平一边互相调侃着,一边就掉头骑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要帮忙吗?”我在距离那两个人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问道。
“丁凡!是你!”那个女的叫道。我猛然一惊,“怎么会是我认识的人呢?”正想
上前看个清楚,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女孩又说道:“快放手!
我男朋友来了!" 我一下子就懵到底了,更加云山雾罩的不知所措,郑平也瞪着一
双大眼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好象我整个是一外星人似的。正在我们两个都一头雾水
地在那里发愣的时候,女孩甩开了那个小伙子拽着她衣袖的手,向我和郑平跑了过
来,说:”走吧丁凡!没事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了这个站在背光处的女孩
的脸,”天呐!居然是入学那天我替她扛箱子的那个女孩!“我当时真恨不得抽自
己一大嘴巴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我心里就别提多懊恼了。但我还是下意
识地脱口而出:”是你!“,没等我们说什么,那个男的走了过了,盯着我死死的
看了一眼,扭头对那女孩说:”我还会找你的“,说完又看了我和郑平一眼,转身
走了。
“你们认识?!”郑平还是满脸的疑惑。
“不,不认识!”我有些慌乱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好象根本没有办法说清楚这
件事。我在心里恨恨地诅咒着这个让我再次陷入境的“小妖女”,“也算是认识吧!”
我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又救了我一回”,“小妖女”又是一脸的诚挚,小眼睛
也依旧是水汪汪的。
“深更半夜的你在这干什么?”我有点没好气的说。
“你喝酒了?”这个狡猾的“小妖女”岔开了话题。
“喝了一点”,
“一身酒气还一点”,她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赶紧回去吧!宿舍快要关门了”,郑平在一旁插话。
“ 那我先走了,改天我再向你解释”,她一边对我说一边向郑平点了点头,
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不送送?”郑平不怀好意地说。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还算知趣。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我正在那里还没想明白我到底中了什么邪的时候,郑平笑
着对我说:“哥们,还不错嘛!叫什么名字?怎么勾搭上的?”我忽然被他提醒了,
对着那女孩的背影叫道:“嗨!你叫什么名字?”“林言!森林的林,言语的的言”
她转过身来说,然后又挥挥手走了。
我就觉得自己当时如在梦中一般迷迷糊糊的,隐隐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但我又
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正在那里发愣的时候,郑平擂了我一拳,“都看不见了,
还意犹未尽呀!究竟怎么回事,赶紧从实招来!”“去你的!就你事多,刚才你怎
么不去送呢?!”我立刻还了他一拳,“明知道大哥被人当枪使了,还捉弄我?!”。
郑平嘿嘿地乐了。我便一五一十地将怎么被那个“小妖女”抓苦力的过程讲了,当
我讲完的时候,郑平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我也觉得自己象个大傻冒,别提有多
别扭了!我们很快就说笑着回了宿舍。我刚躺在床上,就听见学校小广场那边的音
乐钟隐隐响了。
1993年到了。
(九)
第二天,由于放假的缘故,校园了反而冷清了许多。老生出游新生回家,这好
象是个惯例。我向来对闲逛没有多大兴趣,回家也不太可能,郑平又跑去别的学校
找高中同学了。我只好一大早就去泡在了图书馆里狂看小说。到了下午两点多钟的
时候,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于是干脆将小说借了出来打道回府。
宿舍里只有老杨在,这小子是个瞌睡虫,一天到晚睡不够。每天上午的头两节
课和下午的第一节课,他是必睡无疑。看到我进来,老杨睡眼朦胧地从上铺欠起身
来,有气无力地说:“上午有个女的找你”,“谁呀?”我一边将方便面放入饭盆
一边问他,“不认识,好象不是上次找你的那个”。几天前,一个女老乡来给我送
老乡聚会时的照片,宿舍里的弟兄们还起哄了半天。我没有再问他什么,你要是想
从这个迷糊蛋嘴里弄清些事,你可就是痴心妄想了。我在倒开水泡方便面的时候,
在脑海里将自己认识的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女孩飞快地滤了一遍,还是不清楚是谁来
找我。“管它呢!可能是老乡会又要搞什么活动吧,要是那样,不去也罢!”我暗
自想到。
大学里的老乡会很是流行,主要职能有两个:一是为集体打牙祭找个借口,二
是方便光棍老生们接近那些还比较好骗的小女生们。我在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时就
嗅出了这种“不正之风”,老家伙们对对那帮MM们(借用了现在的行话,那时候可
没有这样的“新名词”)显然比对我们这帮毛头小子们热情,又是介绍学校情况,
大谈人际关系,又是请看电影、逛公园。最初还拉一两个傻小子打打掩护,后来稍
有眉目便一脚踢开(通常这种事情都飞快,这让我对大学在某些方面强强有力的教
化能力有了一个充分的认识)。当然我也未能幸免,傻呵呵地当过两回“掩体”,
不提也罢。
我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地吃方便面时,上铺的老杨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那女孩说下午还来找你”。
“是吗”,我含糊不清地说。
“你最好别瞎跑了,要不然佳人又该扑空了”,老杨坏坏地笑着说。
“睡你的大头觉吧!,小心明天张琳又砸你。”我挪揄了他一句,这小子便一
声不吭了。我开始心安理得地吃面。
张琳是我们的物理老师,为数不多的几个关心课堂纪律的老师之一,每次老杨
在她的课上睡觉的时候,总是要被无情地砸醒,开始是用粉笔头,后来就变成了黑
板擦。开始班上还有人在老杨昏昏欲睡的时候提醒一下老杨,到了后来,这成了一
道博得我们开怀大笑的风景,老杨要是不睡觉,上课反而少了许多乐趣。于是谁也
不去叫醒他了。结果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了老杨留级,后来他是不是还在上课时狂
睡,我就不得而知了。
等我吃完方便面又去洗完盆回来的时候,老杨已经在上铺又发出了鼾声。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问道:“请问丁凡在吗?”。我连忙出去一看,
所有的疑团都迎刃而解门口站着的原来是林言。那时的我对宿舍里的脏乱差还多少
有点难为情,于是没等她说话,就抢先说:“不好意思,有人在里面睡觉,咱们到
外面去说话好吗?”她说:“没关系,走吧!”
我带上了门,就跟着林言向宿舍楼外走去。
(十)
冬日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丰盈得让人在目眩中夹杂着几分迷乱。
我一直喜欢这种被温暖而不是炎热所环抱着的感觉。一种轻快而激越的东西的
漫浸于你的身心,让你在一个个短暂的瞬间似乎发现灵魂正一点点地从身体中慢慢
溢出来,如尘埃般飘浮在空中凝望着木然行进中的自己。这让我想起了肋生双翅意
乱情迷的庄子。
一 切
恍如隔世。
我和林言在开始的几分钟内竟然都没有说话。在好长的一段沉默中,我们都在
期待着对方的开口。我的嗓子眼痒了好几次,可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则低着
头仿佛与己无关地拨弄着手里的一串钥匙。
时间象是在凝视着我们两个。四周忽然间如死一般的寂静,我听得见自己的心
跳声。
“今天天气不错,你怎么没出去玩?”我终于找到了一句话来打破僵局。
“你还问呢?我本来找你有事的,谁知道你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林言
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
“是吗?”我被她突然间冒出的这句话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去图书馆看小
说了,有事需要帮忙你就尽管说,我一定尽力帮你。”当时我在心里一个劲地暗恨
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你紧张什么?而且尽管我一再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要上当,但是话一说出口,我就发现自己淡然的口气也根本掩饰不住那里面的几
丝殷勤。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说到这里
的时候,她好象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过一层淡淡的红晕。我也想起了郑平后来挪
揄我的话,便有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
“不用了,我觉得没什么,你太客气了,”我赶紧说。
“我不是想请你白吃饭,还有些事想给你说说,”依旧是那双不大的眼睛望着
我说道。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去就去,怕什么”。于是我
说道:“那好吧,不过还是我请你吧,这样我吃着会舒服一些,”
她笑了,点了点头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大男子主义着者。”
我忽然发现她的笑很灿烂,是那种纯粹发自内心的笑,真诚而不造作,恬淡而
不张扬。这种笑在冬日阳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无比妩媚动人。我的心不由得慌乱起来,
连忙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说道:“也许吧!不过我喜欢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那都是你们大男子主义者们的托词”,她的笑变的多了几分调皮和诡秘。
“我看不见得那么绝对吧!人与人是不同的,怎么能一概而论呢?”我显然是
不服气她的结论。
“你是说你和他们不一样喽?”她紧跟着又是一句。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个“小妖女”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许多。她一下子就使我
陷入了被动。
我随即笑了一下说:“不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是他们和我不太一样”。
她又笑了,这回脸上的调皮和诡秘一下子就踪迹全无,反倒流露出一丝欣慰来。
我猛然意识到她刚才只是在试探我的虚实,我还是中了她的圈套。
这时,有人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于是我们便约定晚上六点在西门外会合,然
后她便离开了。
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将无法避免陷入一场战
争,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十一)
火车将C 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与我在离校前在林子面前头也不回的走开相比,我这一次却感到了一种生离死
别般的巨痛。我突然间发现自己这些年来的坚强都是伪装出来的,当我真正意识到
自己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的东西永不再来的时候,所谓的坚强就象泥灰一样开始一
片一片地从我的灵魂上剥落下来,并撕扯着裸露出的那些真实的情感神经。我仿佛
感到自己象是一只被剥去了皮毛的动物一般,濒死于往事的边缘。
鼻子酸得难以抑制,泪水也快要夺目而出,我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另一
只手,好象要扭断了它似的,内心的悲伤与绝望让我体会到了存在的不幸。
我当初凭什么那么自信与狂妄?我为何就不能做出哪怕是一点点的让步呢?
一切终有法,一切皆无常。
时间既然能将你内心的一切创痛慢慢抹去,也能够把你隐藏在内心深处无法触
及的沉淀全然地倾倒出来。抹去与倾倒都是件让人无法回避的事,前者如茧里抽丝
绵绵不绝,后者如秋风野火来势迅猛。于是在这种疼痛中,我们理解了两个字:成
长。
成长需要青春作代价。当我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也就是我们面目全非的时候。
你还是你自己吗?我已不敢再问自己。
还是让我来将这些沉淀于心的东西一一倾倒吧。因为成长毕竟是我注定要面对
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提前了几分钟到了西门外,我想看看她会不会迟到,据说这是女生
稀少的本校的传统(要说女生少到什么程度,谁也没数过,反正当时的女生公寓号
称“熊猫馆”)。事实上我已经作好了等她的准备。虽然我上课从来都是晚去早走,
甚至不去(说白了就是旷课),但在生活中我却是个很守时间的人。也许是因为我
鄙视学校那些过于死板的条条框框的原因吧,但我又不至于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唱反
调(毕竟入学才4 个月),所以我只好打打擦边球,以泄心头之愤。
没想到我刚等了没几分钟,林言就来了。她还没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瞥了一
眼腕上的手表,六点整。
“怎么等急了吗?”她还没有走过来就问道。
“没有,我也是刚到”。我如实回答。
她穿了一件带帽子的黑色长风衣,风衣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处红色的窄饰边,
头发没有象上两次那样扎起来,而是随随便便地披落在肩上,这使得她显得比平时
略微大了一点点。看见我有点发愣地望着她,她躲开我的目光说:“咱们走吧。”
于是我们就向西门外附近的市场走去。
在我的提议下,我们便去了附近的那家我和郑平常去的小酒馆。
“要是我晚来了,你会不会等我呢?”刚刚坐下她就笑着问我。
“中国古代有一个”抱信柱“的故事想必你知道吧?可惜这里没有柱子,要不
然我就可以向你证明一下我µ哪托牧耍蔽业髻┑馈£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也猛然意识到那个故事
讲的是一个男青年对爱情的忠贞不渝。顿时我的脸也有些发烫,“这可显得太轻浮
了!”我告诫自己,“不能再胡说了”。
“你想吃点什么呢?”我赶紧将话题岔开。
“砂锅豆腐”,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砂锅豆腐好吃?”我非常惊讶地问她。
“就许你常来这里呀!我可也是常客,”她不无得意地说。
这让我越发感到了对面这个女孩的神秘和难以捉摸。我干脆不再开口了,免得
总是使自己非常被动。
“对了,我们还要一瓶啤酒”,当我们点完吃的东西后,她又转过头对刚离去
的服务员说。
“你喝酒?”我下意识地问道。
“我不喝难道你就不喝吗?”她还是笑着反问。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笨到了头。怎么和她在一起就总是处于下风呢?我心里在自
问的同时也开始感到一丝不安这可能是一场我很难获胜的战争。
(十二)
后来我和林子说起那天的晚餐时,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得:“那时你和我
就象是界河边的两个小卒,透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小心翼翼地互探虚实,谁也不肯
跨出那无法后退的第一步”。而在林子与我彻底分开之后,我也才发现自己始终没
弄明白我们到底是谁率先跨过了界河,又是谁率先走到了对方的底线,以至于无法
再回过头来看一眼那曾经闪亮的交会。
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开始着,又都顺理成章地结束着。
其实我们都是被棋局所左右着的棋子,可惜那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
晚餐的开始很沉闷,少有的交谈使得气氛甚至有几分尴尬,我只是在那时的几
句交谈中才弄明白她是建筑系室内设计专业的。由于她一直不说找我的原因,所以
我把心一横,索性低头猛吃,不时再喝上一口啤酒,反正我是不能让她再抓住什么
把柄了。而她则好象没有多大食欲,只是用筷子头星星点点地夹了几口菜吃,就干
坐在那里看我吃了。
“哎!你怎么不吃呀?”我装模做样地问道,“不好吃吗”?
“挺好吃的,我不太饿”,她盯着我说。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
喝我的啤酒。
“我遇到了点麻烦,你帮我参谋一下,看怎么办?”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是吗?”我轻描淡写地问道,其实我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准是和昨天晚
上的事有关。林言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开始将一切娓娓道来。原来昨天晚上在花
园和林言争吵的那个男生是她们系的,叫彭波,比林言高一届,在迎新生的联欢会
上认识了她,就开始狂追不舍,经常在“熊猫馆”外等她,甚至在教学楼和图书馆
里有意识地截她,并不断约她。林言有点招架不住了又不想弄得满城风雨,所以昨
天晚上同意了和他见面,并告诉他不要再缠着自己了,没想到彭波好象喝了酒,等
林言说完想走时,就拉着她不让走,让她好好考虑一下,给自己一个机会。正在那
里纠缠时,我和郑平上去解了围。
“这有什么,我还以为是拦路抢劫呢!原来是马路求爱,这是好事呀!你答应
他不就得了?”我故意拿她开涮。
“你真是烦死人了!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幸灾乐祸!”林言的脸涨的通红,
眼睛也快瞪圆了,虎视耽耽地看着我说,好象我成了一切麻烦的作俑者。
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发笑,倒还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反问:“那你说怎么办?你又不可能整天都躲在宿舍里!”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来问你?”她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讲理呢?求人帮忙还有这么横的!我
斜了她一眼,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吃饭。
“要不你帮我找他去说说?”她看我有点不高兴了,于是换了一种语气小心翼
翼地问我。
“开玩笑吧!我怎么去呢?!一来我又不认识他,二来你和我”我没有太直接
地说下去,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以什么身份和角色去呢?”当我直视着她准备
接着再说出一大堆理由的时候,我猛然刹住了,因为我看见林言的眼眶里已经满是
泪水!她紧紧抿着嘴唇,一副强忍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我顿时不知所措起
来,“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你别哭呀!”我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慌乱起来,毕竟
那时我入学还不到半年的时间。
“没事,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林言说完站起来就要走。我赶紧也站起
来想拦住她,“真的不好意思,我太唐突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林言
说这句话时已经带了几分哭腔,还没等我再做出进一步的反映,她便转身出了小酒
馆。我没有追出去,而是一片迷茫地坐在了椅子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蹊跷,我真的是象掉进了无底洞一般,空空落落地
既不知所始,也不知所终。难道仅仅因为我在车站问了她一次路,就要惹上这么多
的麻烦?
我的心乱极了。
当我从小酒馆出来密密糊糊地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郑平正赫然翘着二郎腿躺
在我的床上摇头晃脑地听着随身听。我扔给他一根烟,又给自己点上一根,一句话
也懒的说就躺倒在对面的床上。其实我和郑平在一起时经常会这样,他听他的摇滚
乐我看我的武侠小说,有时可能一连两三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但是谁也没觉得这种
状况没劲过。可能是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太明显了,没过多久,郑平就把耳塞拽了下
来,盯着我看了一会,说:“怎么了哥们?这么蔫?”我没有再憋在心里,而是一
五一十地将整个过程告诉了他。
“你怎么这么苯呢?!”郑平没等我说完自己的感受,就窜了起来,“走,去
找那个小子去!怎么还有这么不知趣的家伙!”
“这不大合适吧?”我还是有点犹豫。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就算你和她没什么,也得有点侠义心肠吧!总不能见死
不救,我看你的武侠小说全白看了!”郑平的火气愈发大了。
“好吧!那我去找他谈谈”,我只好妥协了。
“我和你一起去”,郑平一边抓起床上的外套一边说。
于是那天夜里九点多的时候,我和郑平去了建筑系的男生公寓。
(十三)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象小说里写的一样俗不可耐,我们和彭波发生了冲突。那小
子怎么会把我和郑平两个入学不到半年的新生放在眼里,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郑
平就忍不住和他吵了起来,当时我还想拉了郑平就走,没想到彭波居然先动了手,
郑平当然也就和他撕扯在了一起,他们宿舍的几个人也假装劝架,拉住了郑平的双
手,我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那么突然,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看见一缕鲜血已经
顺着郑平的额头流了下来,彭波居然动了家伙!我顿时急了,甩开两个拽着我的人,
从窗台上抄起一个酒瓶子就冲了过去。
当情感冲动占上风时,人的行为很难用常理来解释。我只记得当时彭波扭头看
我时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恐惧和不安,酒瓶碎裂的声音很大,也很刺耳。然后
彭波的身体就象是被抽去了支撑的泥偶般的缓缓地倒下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在那
一瞬间停止了争斗,用一种怪异而惶恐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彭波。一切
都静止了,我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喘气声,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这时,郑
平一把拉住我说:“走啊!”我们就出了彭波的宿舍,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拦住我俩。
我和郑平走得很快,几乎就是一溜小跑下了楼。出了楼门我才发现自己手里还
紧紧攥着那个酒瓶颈,我连忙将它丢在了一边。而这时郑平的额头上还在向外渗着
血,我们便去了校门外的医院。郑平呲牙咧嘴地被缝了三针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胳
膊疼的厉害,撸起袖子一看,整个青了一大片,又赶忙找医生开了止痛膏和跌打丸,
并且没有理会那个中年医生絮絮叨叨的教育,就拉上郑平就回了我的宿舍。为了防
止万一,我就和郑平挤在我的床上睡了觉。
第二天早上,我们分道扬镳去上课。第一节大课还没下,学生处的人就将我从
阶梯教室里叫了出来,我就知道东窗事发了。到了学生处,一进门就看见郑平和彭
波也蔫蔫地在墙根立着。我们被学生处号称“西毒”的副处长给臭骂了一通,尤其
是我和郑平更是被他数落了个狗血喷头,说我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也不知是怎么
混进学校的。他在那里骂我和郑平的时候,我就想:“幸亏本来就不是好东西,要
不然好东西到了这里也得变成坏东西,再说招生不是你管吗?看来还是你自己瞎了
眼!”我这么想着就觉得“西毒”很可笑,骂人都没有水平,于是忍不住在那里偷
着笑,不料一不小心竟然被他给看见了,这下子可惹怒了这个老家伙,他先是勒令
郑平和彭波回去写检讨和保证书,然后就给我开上了小灶。从早上九点多到下午六
点多,除了让我吃了顿饭,去了两趟厕所以外,“西毒”就没让我出学生处的大门,
他好像也是豁出来了要把我整服,中午也没有回家吃饭,陪我一起吃了食堂,到了
后来我都快站不住了,他还在那里不厌其烦地训斥着我。后来,我们辅导员刘中原
得到了消息,赶了过去,先是当着“西毒”的面装模作样的把我臭骂了一顿,然后
就把我给领了回来。在路上他告诉我,得罪了“西毒”可惨了,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让我小心为妙。我早已被“西毒”整得筋疲力尽,于是也没理他那个茬,什么也没
有说就自己回了宿舍。
进了宿舍,老杨正躺在上铺一脸淫荡地不知在想哪朵校花,他见我进来,就立
刻坐了起来,很关心的问我:“怎么样,老七?没事吧?”我累极了,也懒得理他,
说了声没事就一头倒在了床上,连骂“西毒”的力气也没有了,迷迷糊糊又听见老
杨说:“上次那个女孩下午又来找你了。”我心里恨恨地骂了句“红颜祸水!”就
睡着了。
正睡得如醉如痴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推我,我翻了个身没有理会。那人
又推了我一下,我气急败坏正要发作,扭头却看见郑平笑嘻嘻地坐在床头。“是你
呀!”我说完就又倒在床上。郑平一把将我拽了起来说:“得了,别睡了,都快九
点了,去吃饭吧!”我这才爬了起来。
往校外走的时候,我感觉这两天发生的事就象是在做梦一样,一切都纷乱不堪,
让我头痛欲裂。
(十四)
两天后,我、郑平还有彭波就成了全校的“知名人物”,主教学楼前的公告栏
里用斗大的白纸黑字宣布了对我们三人的处分决定,他们两个是警告处分,而我则
因为态度恶劣被给予了严重警告处分。处分宣布的那天,我和郑平逃了晚自习去了
西门外的小酒馆。我估计林言这几天还得找我,而我又实在说不清这件事,干脆就
拉上郑平天天都跑到小酒馆来吃饭。
“老凡,你说咱俩这回可算是风云人物了吧?”郑平苦笑着问我。
“可不是嘛!昨天我在图书馆门口还听见还有人说两个新生为了一个女孩把一
个老生给”开了“。我一边玩着郑平这几天戴着的那顶古怪的滑雪帽一边说,”咱
们这回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哎!你说怎么就没给咱们算个见义勇为呢?“
“见义勇为个屁!”郑平坏笑着说,“你这是别有所图吧!”
“图个鬼!我自从在火车站遇见她后,就一直在倒霉,这回把你也搭上了,你
还在这说风凉话!”我顶了他一句。
“为哥们两肋插刀嘛!”郑平还是嬉皮笑脸的说。
“我还是饶了你吧!要真和那个丫头挂上了,你还不得全身插满刀?!我说完
就低头喝了一口酒。当我喝完酒抬头的功夫,我发现郑平突然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的
身后,我当时以为是彭波这小子来寻仇,立刻就蹿了起来!回过头头才发现原来是
林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就在心里暗骂郑平:这臭
小子,和人打架也没见你这么害怕,一个小丫头就让你瞠目结舌了!
“你怎么来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你刚才说什么?”她显然是听见了我刚才的话,有些生气的样子。
我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像自从那次给她扛过包
以后,我就在潜意识里对她有些恐惧,就好像一件事情我已经尝试过了很多次,而
却注定每次都失败一样,留下了后遗症。
“你吃饭了吗?一起吃吧!”郑平倒学会了出来打圆场。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林言说着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问郑平:
“你的伤怎么样呀?还痛吗?”
郑平就涨红了脸,说:“没事!没事!”
我正在庆幸这丫头没有再追问刚才的话题,她又扭过头来说:“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一愣。
“你有没有受伤?”
“我还好,没什么。”我这才明白她在问什么。
随后林言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包东西说:“我买了些药给你们。”说完就递
给了郑平,郑平略显犹豫了一下就接了过来,并说了声谢谢。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郑平将杯子里的酒一仰脖喝完了,
说:“我还有些别的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说完就站了起来,我狠狠地瞪
了他一眼,他却假装没有看见,林言却接茬回答:“那你慢走,这次的事可真是太
谢谢你了!”郑平就客气着出了小酒馆。
我在心里暗骂着这个阴险的家伙,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林言却好像放
松了许多似的,望着我说:“你吃饱了吗?”我赶紧回答:“吃饱了!”
“那咱们出去走走?”
我略微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结了帐以后就和林言沿着校门口的马路向前走,天气这时已经很冷了,街道
上鲜有行人,但是我们学校里的一对对恋人们却在马路边不畏严寒地一段一段地站
着岗。我便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而林言的神情好像有些忧郁,走出了一大段后竟
然连一句话也没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走着着。到
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座立交桥上面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
“他再也没有找过我了,”林言看着桥下的车流突然对我说。
“那就好,我们的处分没有白挨,”我随口答道。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来感谢你们!可是你们却为了我的事受了处分,这让我非
常内疚,我”林言好像有些哽咽了,没有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说:“你真是小题大做了,这件事细说起来其实和你没有关系,他太
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何况我也不能看着郑平被人打!你就忘了这件事吧!真的和你
没有关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市侩与自私,虽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为了
林言而和彭波干仗,但是我不想林言也这么认为,我也极力在内心深处否认着这一
点,所以我故意将“和你没有关系”几个字说得很重。
林言听我说完这些话,就盯着我看了一会,看得我有点心慌,但她没有说什么,
我们就那么又沉默了好大一会,她才说:“你替我谢谢你的朋友,让他也跟着受了
连累!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你了,免得总给你找麻烦!”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感到她的离去有些突然,但也没有做出什么拦住她的动作,就那么看着她的
背影消失在回学校的方向。我忽然间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失落,好象自己满怀希望
地在等一场精彩的演出,然而那演出却突然被取消了似的,心里空空落落的不知所
终。
夜色深了,北风啜泣着掠过我的身体,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点着一根烟,
呆呆地看着立交桥的下面,立交桥下的车流依然不断,刺耳的车声由远而近地划过,
然后渐渐消失在远方。城市上方黑蓝的天空中大大地悬着一轮有些过于清晰的明月,
让人感觉这个城市象是一个幻境,而我就浮在这虚幻的表面,沉浮不能由己。
我孤独地站在立交桥顶上,茫然不知所措。
(十五)
原以为这件事情就过去了,我也这么想着和希望着,从考完大学的那天起,我
就成了一个逃避责任和压力的家伙。
然而两天后林言写给我的那封信却最终促成了故事的延续,也正是那封信让我
在后来为自己的狭隘和自私而感到羞愧。林言的信是这样写的:
“丁凡:
我不想说你好,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可能非常不好,也可能正在为自己无缘无故
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受了处分而恼火。我想现在你已经没有必要否认这一点了,
从你的言行里我看到了这一切,也不要为此而自责。学校的规定只在乎问题的“圆
满”解决,而从À床蝗タ悸茄谰菡庑┕娑ň烤鼓懿荒芙饩鑫侍狻K稻淇嫘ΦÄ
话,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在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了解决问题。你和郑平没有错!错的
是传统教育灌输给我们的固化了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途径。
我对你的和你的朋友的感谢我不想在重复了,我会将这份感激深深地留在我的
心里。我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让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求助于你。
我在车站遇见你是我离开家以后最幸运的一件事,我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本来
爸爸妈妈要送我来学校,可是我想自己能行,就坚持没有让他们送我。本来说好了
一个亲戚会来接我的,可是我的火车晚点了七个小时,他们只好回去了。要知道当
时在火车站,面对着沉甸甸的行李,我是多么的无助呀!幸好你帮了我。也不知为
什么,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信赖的人,所以我才在又一
次遇到麻烦的时候想起了你。当时那个家伙整天缠着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
想让你去和他谈谈,因为那一次在花园我骗他你是我的男友。其实我以前也骗过他
说我有男朋友,可是他不信。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帮我解决了问题,虽然你采用的
方法有些特别,代价也大了些,但是我的生活终于还是归于平静了,我因此而十分
感激你!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可是我想你可能还是误会了我的意思,简单的认为我对你可能还有其他想法,
所以你会躲着我,连让我表示感谢的机会也没有。其实男女之间的接触我想不见得
都是爱情吧!说实话我对你的狭隘十分失望,而你也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所
以我决定以后就当从未认识过你一样,这样你也少了诸多的麻烦。
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有些过分,那么就请你原谅我的狭隘和自私吧!“
林言即日
看完了信我觉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就仿佛自己的伪装一下子被人撕开了似
的,有些惭愧和内疚,还在不服气中夹杂着几分恼火。我心想,太不划算了!我挨
了处分,还得罪了她,真是倒霉!但仔细想想,她的话也不无道理,我是在潜意识
中努力在划清和她的界限。“是不是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我问自己,“唉!管
她呢!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由她去吧!”我也就没有再多想什么。
正式上课后,刚开始感觉日子过得很慢,我很惬意而又很空虚地混着每一天,
同学们因为那个处分而对我也是恭敬有加,辅导员也将我划在了异类分子―――既
不惹我,也不让我给他找麻烦。我也乐得清静,不参加班上的一切活动,整天和郑
平混在一起。在那段时间,我和郑平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图书馆偷我们喜欢的书。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郑平是用一种比较简单的办法,那就是每次借两本书,一
本很便宜的书,(通常我们都选择70年代出版的书,售价只有几毛钱),另外一本
就是我们喜欢但是价钱贵得吓人的书,然后回到宿舍将两本书的条码互换,再将那
本老掉牙的书充作新书去归还,等到期该归还时再报失,按照十倍的罚款也不过几
块钱,但是在实践过程中,我们发现这样有一定的风险,干脆就将两本书的封面也
换了,这样就安全多了,那个管理员会去关注每一本书的厚薄呢?我们当时还开玩
笑说,很多年后某个师弟或师妹在翻开一本自己心仪的书时,会目瞪口呆地发现这
是一本早已被偷梁换柱的书!但是没有多久,我们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
不知那个傻小子或者是心细的管理员就发现了这一切,图书馆的大厅里贴出了警告,
告诫“少数同学”要好自为之!我和郑平就暗暗发笑着庆幸没被当场逮着。我们偃
旗息鼓了没几天,便又按耐不住对好书的渴望了,两个人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于
又发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那时我们学校图书馆防盗的办法是在图书的里面安放一
个非常细小的磁条,如果你自己带书从出口出去而不是将所借阅的书交给管理员,
然后在借书口排队取书,那么安放在出口的感应器就会发出警报。于是我和郑平就
一页一页地去找磁条,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们发现了磁条通常都安放在书页
在装订缝里的规律!而且在安放磁条的地方书页通常会在装订缝处有些粘连。发现
这些规律以后,我和郑平在短短几十秒中就能找出磁条所在,并用一根大头针将其
清除,然后就可以将书藏在军大衣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检查口!
那些日子我们一次次沉浸在得手的喜悦中,开始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很快就到了寒假,我和郑平在期末考试中均有两门课挂了红灯,这意味着我们
不得不在原本就不长的寒假中抽出一个星期提前返校参加补考。但是我俩还是满不
在乎地出去喝了顿告别酒,就各自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第一次回家我连座号都没有买到,而且上了一列严重超员的火车,那是一次异
常惨痛的旅行。当时我觉得那些用一张破席子躺在座位下面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幸福
的家伙。双脚不知被多少个人踩过,但还是不敢抬起来换个地方,因为如果你抬起
了一只脚,那很不幸了,你只好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了――你在段时间内再也找不
到一处可以放脚的地方了。我就那么忍着刺鼻的汗酸味、脚臭味、尿骚味站了整整
十八个小时后,才找到了一个座位。
那是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宁愿失恋一百次也不愿意再体会一次那样的旅行!
那会让我发疯的。
(十六)
春节在家里过得是索然无味,大多数中学同学见面,无非是相互吹嘘自己的学
校,我的学校很是一般,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吹嘘的资本,便常常被遗忘在角落里,
后来再有同学聚会便索性不去了,整天与和我一样没有什么资本可吹的蝎子泡在了
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教徒那时还在中学补习,在我们高考的那一年以一分之差和大学
失之交臂,便进了我们中学号称“炼狱所”的补习班。而我在上中学和教徒的关系
很是一般,原因是她的父亲正是我们中学的校长兼我们班的班主任,但是说实话那
时我觉得她是我们班为数不多的几个让人不感到倒胃口的女生之一。我所说得倒胃
口不是指长相,而是指那些自恃父母是个小官就无知而又狂妄的小妞。上中学时我
们班市委及下属各局的干部子弟和老师的子弟占了全班人数的近百分之九十,所以
我们的学生有些连老师也不敢惹,那些官宦子弟于是便很是嚣张,经常在班里作威
作福,让人很是反感。但是在这些干部子弟中倒也有几个很懂得做人道理的,在班
上不声不响地只是学习,教徒就是其中之一。
上大学军训被发配去看军火的那几天,晚上实在无聊,又不敢到处乱跑,于是
就写了一封信给正在补习的教徒,鼓励了她一番,后来她回了一封信表示了感谢,
我们就渐渐建立了联系。春节的时候,班里一大帮同学相约去给班主任拜年,我有
些不大想去,但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上学时教徒的父亲对我还是可以的。我就
和蝎子商量,蝎子说还是去吧,别让人家认为我们一出校门就忘恩负义,于是我和
蝎子就跟一大帮同学一起去了教徒家。
我和蝎子坐在她家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老师的那帮得意弟子眉飞色舞地向教徒
的父亲吹嘘着自己的学校,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便有些坐不住了。正在这时,
在那边帮父亲招待客人的教徒走了过来,招呼我们吃糖、喝水、磕瓜子,并在我俩
身边坐了下来,和我们聊了起来,她显然是发现了我和蝎子的局促。我不由得在心
里感叹起这个女孩的聪慧来。闲扯了半天,无非是她问我们学校如何,我们问她复
习的怎样,时间就混了过去。等那帮家伙吹的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的时候,便张罗
着要出去聚餐,我和郑平也就站了起来跟着告辞。同学们就要拉了教徒同去,教徒
就犹豫着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校长大人就说去吧,早点回来就行了。于是一大帮人
就浩浩荡荡地去了市里的一家火锅城。我和蝎子本想半路开溜,却被另外一个和我
们关系还可以的同学死死拽住,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嚷了起来,我还犹豫着,教
徒走过来对我俩说:“去吧,别扫了大家的兴。”我和蝎子只好跟着去了。
那晚的聚餐是我最后一次和高中的同学一起吃饭。席间几个春风得意的男生和
女生就在觥筹交错的过程中互相劝起酒来,不一会就有人打起了酒仗。他们也知道
上学时我就不理他们的茬,也不来找我,我正好求之不得,就只顾闷头和蝎子喝酒。
他们喝着喝着就劝到了教徒那里,教徒说不会喝酒,要以茶代酒,那几个男女早就
有了八成酒意,便不依不饶地死劝,非让教徒喝了那一大杯白酒。教徒实在招架不
住了,就有些急了,眼看着要闹僵,蝎子站了起来劝道:“算了,人家不会喝酒就
不要勉强嘛!”为首的那个是我们班绰号“大嘴”的那个家伙,他醉醺醺对蝎子嚷
到:“有你什么事呀!你想喝我还不敬你呢!”蝎子的脸涨红了,有些尴尬地说:
“你小子喝多了吧。”然后就自己气鼓鼓地坐了下来。我在一边就有了无名之火,
心想怎么能这么挤兑人呢!但是我知道“大嘴”的哥哥和蝎子的哥哥是莫逆之交,
常去蝎子家玩,蝎子跟他也非常熟悉,便不好意思与大嘴反目。而我也正想杀杀这
帮家伙的威风,于是我就站起来走过去,将他们败在教徒面前的那杯酒一仰脖喝干
了,说:“我当回护花使者,有谁还想喝就和我来!”说完就拿眼盯着大嘴。
大嘴看着我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半路上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随后就反应过
来,他倒也爽快,从桌子上拎过大半瓶白酒来,就拉我坐下开喝了。说实话大嘴的
酒量还凑合,但是他刚才已经春风得意地喝了一大圈,早就有些忘乎所以了,而我
只是和蝎子在那里不温不火地喝了几杯而已。所以没等那瓶酒见底,大嘴就招架不
住了,进了洗手间就没有出来。我觉得把他整得也差不多了,就拉了蝎子就开路了。
等我和蝎子在他家附近又闲扯了几句后就匆匆分手了,我便向两条街之外的家里走
去。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楼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好像是教徒。心里就惊叹
着自己刚才怪怪的预感,好像知道她会在这里等自己似的。走近一看,果然是她。
“是你!”我感觉到自己满嘴的酒气。
“你没事吧?”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笑的有些羞涩。
“还行吧!”我也回之一笑,但是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发僵了。
“一起走走好吗?”她又问。
“行啊!”我随口就答道,“你回去晚了没事吧!”
她说了声没事,我们就一起向一个附近的街心花园走去。
街上的行人依然不少,班大的孩子们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地燃放着各式鞭炮和烟
花,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就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到处乱飞的“流弹”,一路上也就没
有说几句话。到了那个小花园,发现人不算太多,而且里面禁止燃放鞭炮,我们就
庆幸着进了花园。
这时教徒才又说:“我还应该谢谢你的鼓励呢!你的新真的让我很感动也很受
鼓舞,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你回给我写信!”
“为什么不会想到?是不是在你的同学概念中根本就没有我这样的家伙!”我
调侃着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们都是上帝的宠儿,谁会记得我们这些落榜生
呢?”她笑着回击道。我们的谈话氛围一时间好像就松弛了许多。
“其实真的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在你最艰难的时候给你一些同学的信任和
支持,我一边点烟一边回答。
“今天在我家怎么没听你讲你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很充实和快乐?”她偏
着头问我。
“没什么好说的,混日子呗!”我淡淡地说。我想如果当时是白天,她一定看
得见我脸上一闪而过的黯淡。
我话音刚落,她马上说道,“我才不信呢!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一个肯混日子的
人!”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知道吗?我爸爸说你没有能上一所好的大学,非常
可惜!”
我的心当时就被她的话刺痛了,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于是问她补习的情况,就
岔开了话题。聊了一阵子,教徒说该回家了,我就说我送送你吧,就一起向她家的
那栋楼走去。到了楼下,她说了再见就转身进了楼洞,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对
我说:“给我写信,好吗?”我点了点头,她便步履轻快地上了楼。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近十一点了。父母都还没有睡,问我吃饭了没
有,我说吃过了,他们才关了电视进房间去睡觉。我回了自己的屋子,和衣躺在床
上,开始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一会想着自己一塌糊涂的大学生活和那个沉甸甸
的处分,一会想着老爸老妈深夜还在等我,就怕我没有吃饭,一会又想着教徒刚才
的那几句话,眼泪就不知不觉地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
(十七)
人在喝酒的时候很È菀捉星橛檬拢埠苋菀淄聪戮鲂拇油纷銎稹1热缢滴揖Í
时常爬在宿舍的洗脸池上一边狂吐不止,一边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但是等
酒醒了的时候就将什么决心、甚至誓言,忘的一干二净,照喝不误。经过长期的实
践证明,我就发现自己属于那种典型地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所以我的身上总是布
满了暗伤,直到现在我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些岁月的印记。但是从我开始感觉到自己
的心灵正一天天老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不再去后悔那一次次的疯狂和放纵。我
知道正因为这些印记和暗伤,我才会在我老的连自己住在哪里都记不清的时候,能
够籍此回忆起我的那些曾经的存在和消亡。
寒假结束前一个多星期,向家里撒了慌,说学校有事,就赶回学校去参加补考。
走的那天蝎子去车站送我,他悄悄塞给我一条“红塔山”说:“别再惹事了,尤其
是打架!有那功夫还不如去泡个妞呢!”我就笑着骂他是“色狼”,说笑着火车就
进了站。
黄昏时分到了学校,去找了一趟郑平,发现这小子还没来,就骂着他不守信用,
说好了今天一起到学校的,我也只好单独行动了。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师兄们的
指点,提上在学校门口买的“家乡土产”就去了北院的教职工生活区。一上午我就
拜访完了那两个挂我“红灯”的任课老师,看着他们一边笑逐颜开地看着“土特产”,
一边说:“没事,补考不会难为你们的。”我就在心里暗骂:“他妈的!早知道这
样,考试前来一趟。何至于挂我”红灯“!”出了楼门,我长出了一口气,象是卸
下了千斤重担一样畅快。心想这下好了,可以安心回去睡大觉了。回去的路上,我
这才注意到北院里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绝大多数都是象我一样拎着“家乡土
产”的学生,不由得对这个学校又多了一层更为深刻的认识,心里就觉得坦然了许
多,美滋滋地就回了宿舍。进了宿舍,就顺手将昨天晚上我摊开在桌子上的一本《
马克思主义原理》狠狠扔进了抽屉,捧起了上学期从图书馆偷处的那本《静静的顿
河》看了起来。
郑平是下午三点多钟拎着包冲进我宿舍的,这小子一进门就喊道:“他妈的!
中国的民工潮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就看见他头发蓬乱、灰头土脸,
裤子上到处是泛着油光的黑色的污渍,白色的旅游鞋也快看不出本色了,我就想到
了自己回去时的惨象,就大笑起来。
郑平也嘿嘿乐着说:“我算是服了这帮民工了,列车员根本就不拿他们当人,
拿脚往下踹都踹不下去!”
我笑着说:“你没被踹两脚?”
他就很诧异地问我:“我象民工吗?”
我说:“那到不至于!不过你倒是挺象个包工头子。”
他就笑骂着冲了过来,要将那双油手往我脸上抹,我赶紧告饶,他才住了手。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条烟扔给我说:“尝尝我的家乡烟!”就抓起我的脸盆去了学校
的洗澡堂。
郑平洗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我就笑着问他是不是把澡堂子里的人都给熏跑了。
他用我的干毛巾使劲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差不多了吧!估计那池子水能浇二
亩地。”我们两个于是就又开心地大笑起来。郑平就拿了梳子对着镜子梳头,忽然
他又问我:“哎!老凡,你猜今天我在火车站遇见谁了?”
“遇见谁了?”我漫不经心地问。
“林言!记得吧!”郑平好像很是兴奋。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什么。
郑平便接着说道:“她原来和我坐一趟车来着,我们在出站口遇见的,就一起
坐汽车回来的,她提前回来居然是为了准备这学期的四级考试!真是厉害!我还说
我来你这里,让她一起来,她说你架子大,高攀不起!”郑平絮絮叨叨地还准备往
下说,我就烦了,说“你可真无聊!头不疼了是不是?”
郑平就不说话了,哼着小曲狠命地往头上喷我们宿舍老大的摩丝,我便低下头
继续看格里高里勾引邻家妇人的那一段。过了一会,郑平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放
下手中的梳子,回过头来望着我意味深长地说:“林言留了长发,我发现她其实挺
漂亮的!”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郑平就摊了摊手,很没意思地转身继续在
那里摆弄他的发型。
我将目光回到书上,但是林言的样子就慢慢浮了出来,遮住了那一行行的铅字。
我在心里有些恼羞成怒,就全然不顾郑平惊诧的目光,将那本书狠狠地扔到了对面
的床上,然后拉开被子就钻进了被窝!郑平就在外面嘟囔着说我是神经病,应该去
市郊的疯人院住几天。
我把头缩进被窝,没有还嘴。但是心里就又骂起了“妖女”。
(十八)
补考果然很顺利,虽然我感觉自己的试卷上并没有写上多少自己认为正确的东
西,但是还是通过了。郑平因为在考试前也如法炮制,下了一番本钱去找老师单独
辅导。他们的老师更爽快,干脆将几道大题暗示给了他,结果他竟然以很高的分数
通过了补考,成为了他们班的焦点人物。为了庆祝补考成功,我和郑平在得知结果
的那天下午顶着严寒去了西门外大吃大喝了一顿,然后就半醉着各自回了宿舍狂睡。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突然醒了,而且是一下子睡意全无,在一瞬间就变得非
常清醒。我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了看窗外,就看见漫天飞舞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
下着。我便裹了被子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将两脚往窗台下的暖气片上一架,并打开
了窗户,就看起了窗外的雪。校园里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可以听见那“沙沙”的
雪落声,路灯的灯光在雪的笼罩下显得比往日更加昏黄。偶尔会有几片雪花打着旋
儿飘进窗户,飘落在窗台或我的腿上,但都很快就融化了,不见一丝印记。
那一刻,我的心宁静到了极致,仿佛空荡荡的没有一物一念存在于心,甚至连
我自己也消失殆尽了似的。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我觉得心底就慢慢浮出了一种轻
松和愉悦来,随后这种轻松和愉悦就一片又一片地漫了上来,瞬间就浸润了我的全
部身心,而我在这种无以名状的快感中抑制不住地就感到了自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
微笑。我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不觉间天已经蒙蒙亮了,而雪也
在这时慢慢的小了,校园里也有了几个晨练老人的身影。我便准备从桌子上下去,
但是却一个趔趄差点跌落在地上,我这才感到自己的双腿早已麻木的失去了知觉,
揉搓了半天才从桌子上一点点挪了下来。我站在窗前一边活动腿脚,一边看着窗外
白茫茫的世界,就在冥冥中感到自己在昨夜经历了一次非同寻常的洗礼而脱胎换骨
了。
正式开学以后,我开始变得乖巧无比,每天按时上课、吃饭、睡觉,连早操也
破天荒地每天坚持去出。其余的时间我就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所有书名看着顺
眼的书我都拿来看,看出兴趣的我就慢慢地细看,看不出兴趣的我也生吞活剥、一
目十行地看。其实那种看书从真实意义上来说,根本算不上是看书,只能说是在用
一种机械的阅读行为在填充那些空白的时间而已。有时看累了,就上三楼的听音室
去租一个座位,去听自己带着的摇滚乐录音带,那时“黑豹”乐队正红遍大江南北,
校园里到处都是《无地自容》的吼叫声,但我最喜欢的却是那首《脸谱》和《take
care》,每次听到那句:“简简单单思维,丰丰富富语言,佯装笑颜饥渴的眼;生
存在虚伪的,虚伪的下面,没人正眸看你一眼”的时候,总是无法抑制内心的伤感。
有时候我在那里听的时间会很长, 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就是一个下午或是
晚上。那些来学英语的家伙却总是一批批地来回换着。后来每次图书馆快关门时去
还录音机的时候,那个管理的老师总是要对我友善的笑一笑,开始我有些莫名其妙,
再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她以为我是在听英语!
也
(十九)
在图书馆看书、听摇滚乐都腻烦的时候,我便去翻看校刊。开始看校刊的目的
很单纯,就是给自己找些笑料,松弛一下神经,效果确实也不错。后来我就几乎每
期必看了,而且透过校刊我发现每个人眼睛里的学校都是大相径庭的。有的人作慷
慨悲歌、热血青年状;有的人作风花雪月、柔情似水状;还有的是语言晦涩、旁征
博引,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我便常对郑平说校刊上的笑话,郑平就打击我
是眼高手低,我说:“虽然我不是一个养猪高手,但是猪养的肥不肥还是看得出来
的!”郑平就笑着说我缺德。
后来在看校刊看的多了,也就发现还是有几个人的文章是不错的,尤其是其中
一个署名“楚人”的家伙,行文不仅如行云流水,而且见地也都颇为新颖,不象那
些无病呻吟之作,只能让人感到他们和我一样的病态。而大凡是病态的人都会去羡
慕那些健康的人,所以我就很认真地读着他的每一篇文章,妄图从中找到治愈我的
这种“不治之症”的良药。再后来我就开始有意收集他的文章,然后把它们裁下来
粘贴在一个笔记本里,并在班里的校刊找不到的时候,旧病复发地将图书馆阅览室
的校刊“开了天窗”。
时光就这样在我的自娱自乐中一天天地混了过去。
这时的郑平也活得格外滋润,他不仅凭借身上的那个处分名声鹊起,在我们学
校里真正成为了一个混得想当不错的“人物”,而且在一夜之间迷上了弹吉他,除
了和他新混的一帮朋友喝酒以外,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练琴上。一直没
看出来这家伙在这方面居然极有天赋,一个多月下来,几首曲子就弹的有模有样了。
他便得意洋洋地跑来找我卖弄,我借机又吹捧了他一顿,他就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成
为我校古典吉他第一高手,说完背起吉他就要回去接着练琴,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说:“老凡!有几句话我想了好久,不说出来我憋得难受!你不要那么没有出息好
不好!不就是个处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嘛!整个一个活死
人!林言那点不好?人家现在可是经管学院的风云人物!前几天遇见她时我故意提
起了你!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看你们两个是孽缘未了!你就别在这里充大了,
免得将来后悔!”郑平劈里啪啦象是打起了机关枪,冲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还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愤愤不平地转身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自己被他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提多难受了。等郑平走
了半天,我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就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宁静生活一下子被他的几
句话给砸了个底朝天!顿时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其实我在校园里遇见过林言很多
次,尤其是在图书馆里,经常看见她和一个瘦瘦的女孩一起出入图书馆,而我每次
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总是抑制不住的惶恐和不安,常常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就有意
避开,可是每一次避开她以后,又恨自己没有出息,不该避开她。心想自己又没有
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干吗总是要躲着她?!然后就是好大一阵自责,决心下一次
见到她时一定要昂首挺胸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可是真正在不经意中又一次遇见她的
时候,不争气的双腿就不自觉地向另一个方向拐了过去。我只好无奈地叹口气对自
己说声“没必要斗气”了事。
现在看来,郑平的话不无道理,我们两个之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也就是郑平
所说的“孽缘未了”。唉!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
几天后一个下午没有课,天又下起了大雪,宿舍里的弟兄们就都逃了自习课缩
在床上睡大觉。我在床上躺了半天也睡不着,又听见老大在那里鼾声大作,就渐渐
地烦了起来,随手抓了本书扔到了他的床上,他便停止了呼噜,可没过一会,又响
了起来。我气得无话可说,就索性穿了衣服起床,心想干脆出去走走得了。
出了门一股沁人肺腑的冷风扑面而来,头脑立刻清醒了许多,我去宿舍楼边的
小店买了包烟就向学校的大操场走去。我想那里肯定没什么人,去看看银妆素裹的
大操场,然后抽几根烟,也是不错的享受嘛!我不紧不慢地向后院的大操场走着,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很是受听,路边的枯黄的干草中不时“扑
愣愣”飞出三两只家雀来,打破了这个沉寂的世界。走着走着我就感觉心情好了许
多,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不一会儿我就到了大操场的铁栅栏外。
(二十)
一进操场,我象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由于雪下得比较大,所有的体育课都
改在了室内,使得诺大一个操场居然连脚印也没有一个。我轻轻地踩上去,很得意
地在雪地上印上了第一个足印。我有些不忍心在跑道内的足球场上行走,便顺着跑
道走,绕到了操场里面的那个观礼台。登上了观礼台,我才点燃一根烟,凝望着漫
天的飞雪发呆。虽然操场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但是单就这份宁静和空旷在这
个整日沸腾的校园里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我不禁有些自得起自己的独到眼光来。
我在那里正得意呢,就发现又有一个人来了。因为下雪的原因,他刚进操场的
时候我看不太清是男是女,但是看见他也没有从足球场穿过来,而也是顺着跑道向
观礼台这边走来时,我就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但他走了一大半的时候,我从那长长
的头发上认出是个女孩,我便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了,而是不时地瞟过去
一眼看着她向我这边走过来。
当她走到距离观礼台大约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大吃了一惊:那个人竟然是林
言! 正在我的心怦怦乱跳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她也停了下来盯着我看,我想她显
然也是认出了我,就那么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就要往回走!我也不知道自己
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林言!”
她停了下来,有些犹豫,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望着我,一言不发。我想当时的
我肯定是有些后悔,又有些激动,但是好像激动占了上风,因为我在望了她片刻后,
就从观礼台上几个箭步跳了下去,向她跑了过去!按照电影里的情节来说,这时的
我好像应该和林言紧紧拥抱在一起,可惜一来那时的我还没有那个胆子冒然行事,
二来我和她的感情那时候确实还没有到那个份上,所以我的冲刺速度在¾嗬胨褂Ð
五米开外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不过接下来的一段也够精彩的,直到现在我还清晰
地记着那一幕的场景: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步步向她走过去,她也目不转睛地
看着我,但是我想我的脸上是一种激动夹杂着胆怯的表情,而她的脸上更多的却是
恬淡和沉着!我在心里又给自己鼓了鼓劲,加快脚步向她走去。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么离奇和神秘!就在我距离她不到两米的时候,我一个马
趴滑倒在她的面前!也许是因为神经过于紧张,也许是因为只顾着看她而忘记了看
脚下,反正我就那么“寸”地“臣服”在了她的脚下!
“呵呵~~呵呵~~”
我还没抬起头就听见了她银铃般的笑声。等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笑
得直不起腰来,我就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也傻笑着。等我拍打完了雪她还在那
里笑个不停,我就从地上团起一个小雪团向她扔去,说:“让你笑!”她愣了一下,
然后就继续大笑着开始向我还击!我慌忙躲闪,我们就相互追逐着打起了雪仗!空
旷的操场上回响着我们两人的欢笑声,连刚才两个人都没舍得踩的足球场也遭了殃,
被我们跑出了一行行凌乱的脚印。后来我们两人都跑不动了,就瘫倒在雪地上,一
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对骂。
“有本事你再来呀!”她还不服。
“有本事你来呀!?”我用自己呼出的热气暖着手反诘她。
“来就来!”她就从地上团起了一个雪球有气无力地扔了过来,可是还没等飞
到我这里就落了地。我就一边取笑着她的失败一边团起一个雪球扔了过去,劲倒是
挺大,不过偏得厉害,从她身旁几米外的地方飞了过去,她就很得意地冲我做起了
鬼脸。
最后我们连对骂的气力也快没了,这才停了下来。我便挪了过去,在她身边坐
了下来,就听见两个人“呼呼”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她的脸色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微
红,使得她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妩媚,长过肩头的头发本来是用一支发卡束成“马尾
巴”的,现在也已经松散了,油亮乌黑的长发随随便便地披在肩上,让我不由得怦
然心动。见我一副痴呆相盯着她看,林言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嗔怪道:“看什么呀!
又不是没见过!”我顿时被她臊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她看见我
那窘迫的样子,就泯着嘴笑了。我们便坐在雪地上天南地北地聊着,好像从来也没
有发生过什么芥蒂似的。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我们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说着话。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
惊叫一声:“糟了!”就连忙看表,我吓了一跳,赶忙问她怎么了。原来她在学校
外面给一个孩子当家教,今天晚上有课,那个小孩在家里还等着她去上课呢!她急
急忙忙地拍打着身上的雪,说:“对不起,我得走了!”
“可是你还没吃饭呢!”我看了看表正是傍晚六点,学校食堂开饭的时间。
“来不及了,我晚上回来再吃!”她一边说着,我们就一边往回走。
“那怎么能行?”我说,“你在校门口的汽车站等会我!”我说完就一溜烟跑
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时,她正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对她嚷了一句:“我去给你弄
点吃的!” 就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宿舍去收拾她的东西。
等我从我常去的那家酒馆买了馅饼,健步如飞地赶到校门左边的汽车站时,林
言正站在路灯下笑眯眯地望着我,那种神态和表情是说不出的温柔和令人心动。当
时我就觉得自己原本没有多想就去做了的一件事,却给我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异样的
感觉!此时汽车也正好开过来了,我把馅饼交给她,说:“车上吃吧!”她就看着
我说了声谢谢,便上了车。等我目送着公交车离开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
种全新的异样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一种叫作“幸福”的东西。
(二十一)
人生有很多事情是难以捉摸和预料的,而恰恰是这种未知性和神秘性使得我们
对未来充满了渴望和好奇,这种渴望和好奇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我们存在的原动力,。
我们在渴望上大学;我们在渴望毕业工作;我们在渴望优厚的薪水;我们渴望居家
置业、渴望娶妻生子;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将要去过怎样的一种生活,而我们在做
完所有的奋斗和努力后,面对的是否就是我们所期望的结果呢?
佛家说:“一切终有法,一切皆无常。”“有法”是放在一个大的环境和时期
内来验证出的一个规律,地球乃至宇宙的变迁是有规律可循的,社会长期的发展趋
势是有规律的,人的生老病死也是有规律的,可是针对一个单一的生命个体,在一
年、一月、一天,乃至一分钟、一秒钟的命运有谁能够去预料和规划呢?
短暂的人生是“无常”的,每一个人的命运也是如此。
可惜那时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在那时的感情生活中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
有的只是美好的愿望和美丽的憧憬,而在那个时候,这两样就足以支撑起我们整个
的精神世界,而不象现在,即便是已经拥有了很多,也还是对着自己苍白、空洞的
精神世界长吁短叹,无所寄托。
那场大雪不但消除了我和林言之间的所有积怨和误会,而且将我们两人的距离
又拉近了许多。后来在一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林言说简直就是奇迹,她很少逃课
的,可是那天下午去上课的路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突然萌发了去大操场看
雪的念头,而且非常强烈的那种念头,都不容她有半点的犹豫,于是她就半道上又
折回了宿舍,把书包放下,又穿了件厚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大操场。当她看清观
礼台上的那人是我的时候,心里就感叹着造化弄人了!“那你为什么又转身走了?”
当时我故意问她。“我要是不先走,你先走了,我多没面子。”她笑眯眯地说。我
就取笑着她的虚荣。
郑平很快就知道了消息,一天下午兴冲冲地跑来找我。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叫
上了:“看看,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还死不承认!”
我就讪讪地笑着说:“没什么!不过是一般朋友啦!”
“得了吧,别抹了!越抹越黑!”郑平不屑道,“你就这一个毛病,让人受不
了,喜欢就喜欢呗,何必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在是太虚伪了!”
这个家伙说话总是这样,从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尤其是对自己的朋友,常常是
想什么就说什么。好在我也习惯了,就涎着脸说:“行了吧!酷哥!我请你吃饭怎
么样?”郑平自从弹上了吉他以后,俨然以“艺术家”的姿态自居,头发留得老长,
脖子和手腕上也分别叮铃铛啷地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钢片,上面刻着些古里古怪的图
案。我有一次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是一个国外什么乐队的名字,我也没记住。当
时我就说他神经病,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不象好人的样子。他就问我什么
样子是好人,难道循规蹈矩地穿衣走路就是好人吗?还引用了一句也不知道他从哪
里看来的什么:“居庙堂之高,行苟且之事,处江湖之远,怀民生之大计”来反驳
我,说只要自己喜欢就行,管他别人怎么看!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比如说我们
的“大修”老师王某人,整天在讲台上高谈阔论什么情操呀、气节呀、品位呀之类
的名词,下了课却在老婆开的饭馆里收帐,那时我还和郑平开玩笑说:“看来情操
不能换饭吃呀!”两个人想着王某人对时下大学生道德沦丧的慷慨激昂的痛诉,就
哈哈大笑着直不起腰来。
郑平说:“好呀!你早就该出出血了!再说你老凡喜得佳人垂青,应该好好庆
祝一下,怎么样?把”嫂夫人“也请来一起吃如何?”这家伙嬉皮笑脸地是越说越
离谱。
我赶紧打断他,说:“你还想不想吃呀!再胡说八道饭局就没有了。”
“好!好!我不胡说了,但你怎么也得叫上她吧,怎么好意思吃独食呢?”郑
平笑着说。我也再懒得和他理论了,再说我也有几天没见到她了,于是就和郑平出
去给林言的宿舍打了电话,林言接了电话后,我就望着站在一边的郑平笑着,说郑
平要请她吃饭,郑平就在旁边呲牙咧嘴地比划着要揍我,林言听说是郑平就很痛快
地答应了,还说正好有事也要找我,我们约好了在西门外见面便挂了电话。看我挂
了电话,郑平就气急败坏地冲了上来,用手掐住我的脖子嚷道:“卑鄙!太卑鄙!”
我一边挣扎着摆脱,一边就解释:“总得有个理由吧!何必那么认真,我付账
还不行吗?”
郑平就松了手,笑着说:“我可算是服了你了!我原本以为你是一实在人呢!。”
我就说:“看你面子多大,她一下子就同意了!要是我自己约,她可得拿拿架
子呢!”
我们就一起向学校西门走去,走了几步,郑平又说:“以前只知道你是个”小
人“,没想到你还是个”卑鄙小人!“我就骂他太损,得了便宜还卖乖。两个人嬉
笑怒骂着就到了西门。
(二十二)
林言那天看来是特意打扮了一下,她用一条蓝底白花的小手帕将过肩的长发很
随意地轻轻拢在一起,一条水磨蓝的牛仔裤配上一件宽松的奶白色毛衣,在这个春
寒料峭的日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仿佛觉得我的目光有些过于大胆了,便微红
了脸,偷偷瞪了我一眼,弄得我有些尴尬,就赶紧找话说,问着去吃什么。郑平想
必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又不好意思笑我,就干咳着说听林言的。
林言想了想,说:“好久没有去吃饺子,咱们去吃饺子吧!”
我就连声说好,郑平也说不错,于是一行三人就去了附近一家有饺子卖的饭馆。
我们要了饺子,又点了几个小菜和两瓶啤酒,就聊了起来。那天我们三人就象多年
的老朋友一样,聊得格外融洽,不时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学校
的无味生活,郑平就说恨不得明天就毕业,林言就笑了,说:“哪你来做什么呀?
难道就是为了来看看大学门是什么样子?”我就笑着插话:“没想到前门没看清楚,
倒看见了”后门“!郑平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大笑,林
言就有些莫名其妙,说:”你们两个在笑什么呀?“我赶紧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
说:”没笑什么,真的没什么?“郑平也跟着说没什么。林言就一头雾水迷惑不解
的样子,很是可爱。
我们吃完饭就回了学校,在路上郑平借口要练琴就溜走了,我就送林言回女生
公寓。其实我不太想送她到女生公寓的,我一向觉得那些在公寓楼下傻乎乎地等人
的男生有些“掉价”,但是林言不说让我回去,我又不好意思说走,于是就很难受
地陪着她走。我们一边走一边就说起了关于读书的话题,林言就问我:“我经常看
见你在图书馆,看来你很喜欢看书了?”
“一般般吧!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你都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她又问。
“书名对我有吸引力的我就看,”我笑着说。
“呵呵~”她笑了,说“我第一次听说这么选择书看的,真是有趣!”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才看书,所以首先书名要吸引
我,我不关心内容”,我说。
“那你为什么会无聊呢?你想过没有?”林言接着又问。
我愣了一下,好像有些意外,因为这个问题谁也没有问过我,包括我自己,大
家平时在宿舍里最喜欢狂喊的就是“无聊啊!无聊!”可是好像真的没有一个人去
想为什么会无聊。我一时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提问了。
看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林言就微微一笑。
我就觉得她的笑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让我很是难受,就有些暗自光火,于是
就问她:“你笑什么?”
她感觉到了我口气中的不满,就说没笑什么,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只是
觉得一个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他都应该给自己一个理由,即便是自杀的人
也一样,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结束自己的生命,总要给自己一个不再活下去的理由吧!”
说到这里,林言顿了一下,看看我正在仔细地听着,就接着说:“所以一个人做什
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我觉得这是
非常重要的!”说完林言就直直地望着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些渺茫的感觉,好像沉浸在林言的话语中,又好像
走了神,什么也没听见,半天才回过味来,说:“也许是这样吧,不过如果大家都
这么认真的活着,世界可能会比现在更加沉重了!”我说完就有些嘲弄意味的笑着,
也不知道是在嘲弄她的人生态度,还是我的人生态度。
林言看了我一眼,是那种奇怪的眼神。然后就在不说什么了。
我们就有几分冷场地走着。快到女生公寓楼的时候,我就看见我们班的辅导员
刘中原正在单身教工楼的楼门口和人说话,我正在想要不要过去和他打招呼,他却
看着我笑了,我就知道Ë丫醇宋遥谑蔷投粤盅运担骸澳歉鋈耸俏颐堑荚保¬
你等我一下,我过去打个招呼。” 林言点乐点头,我就向刘中原走了过去。
“导员,你好!”我对刘中原说,我们班的人很少叫他刘老师,一来因为他也
刚刚毕业留校而已,二来他自己要求我们不要叫他刘老师,他还不太习惯。
“晚上没有选修课吗?”刘中原问。
“没有吧!”我有些心虚地回答,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选修课在哪天上。
“你小子就不好好上课吧!考试有你后悔的时候!”刘中原笑着说,“那个人
是谁?”他用眼睛瞟了一下林言。
“一个老乡。”我懒得给他解释太多,就随口敷衍道。
“以后不要这么招摇地在学校里瞎逛,”刘中原又说。
我笑了笑表示听见了,就说导员你忙着,我先走了。刘中原嗯了一声,说:
“走吧!”便接着和刚才那个人说话,我就转身开溜,刚走了两步,刘中原又在后
面轻声喊道:“别给我惹事呀!”
我心想真他妈的罗嗦!谁给你惹事了,好像我是惹事的“种子选手”似的,就
假装没听见,没有理会他,快步向正在等我的林言走去。
我和林言走到女生公寓楼下时,林言说:“这个周末我们学院小礼堂有一场演
出,我参加了其中的一个节目,你和郑平来看吧!”说着就掏出两张票给了我。我
接了过来说:“呵!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艺术家,是什么节目呀?”林言笑着说:
“不许取笑我!节目内容暂时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就说一定捧场,林言
就和我说了再见上楼去了。
我有些兴奋地往宿舍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兴奋她的邀请,还是在兴奋着今晚
的愉快。平时觉得挺远的一段路,很快就到了。
(二十三)
宿舍里的兄弟们正热火朝天地打着一种叫做“勾鸡”的扑克牌游戏,这是一种
山东的同学带来的玩法,需要四副扑克,六个人玩,在加上观牌支招的人,所以在
玩这种游戏的时候人通常在十个以上。宿舍里乌烟瘴气,不知道这帮败类到底抽了
多少烟,我看了看自己的下铺早已坐满了人,也没有什么落脚之处了,只好站在一
边看他们打牌。
看了一会就觉得眼睛被熏得难受,便去了隔壁的房间找李二。李二是班上关系
和我不错的一个人,他在宿舍排行老二,可是这家伙香港的枪战片看多了,(基本
上每个星期的周五、周六晚上他都要去校外看录像)觉得别人叫他“老二”很是不
中听,总是爱答不理的,后来大家从他们宿舍的人那里知道了这个原因,就很给他
面子地把他的姓加在了前面,称之为“刘老二”,慢慢地就简称为“李二”了。这
个称呼一直持续到毕业,我们别的宿舍的老二在班上都被这么叫着,唯独他一直被
叫作“李二”。这个人虽然行事乖张,脾气古怪,但是人还是很不错的,我和他也
就有事没事地常在一起喝一顿,有时还叫上郑平,所以他和郑平也比较熟。
我进去的时候李二正躺在上铺看书,他们宿舍的人都去打牌或是看牌了,只有
他一个人在屋里。我就笑他假正经,居然还在学习!他笑了,扬了扬手里的书说:
“你过奖了,我是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
我一看,他手里竟然是一本《浣花洗剑录》,我便笑了。他把书随便往枕头边
一扔,就从上铺下来了,回身又从枕头下翻出一包压的皱皱巴巴的“龙泉”烟来叼
上一支,然后把烟递给了我。我也没客气,就点上一根和他聊了起来。李二问我晚
上的选修课怎么没有去上,我说和朋友出去吃了顿饭。他就问:“是不是郑平呀!
怎么不叫我?”
“还有别人,你不认识,所以没好意思叫你。”我说。
李二就一脸坏笑地问:“是不是女孩呀?”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就兴致盎然地向我跟前凑了凑说:“是谁?你的还是郑
平的?”
我擂了他一拳,说:“你小子满脑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般朋友而已。”
“得了吧!这种事都是这样,开始是一般朋友,后来就不一般了!掩人耳目罢
了,你用不着给我打埋伏!”李二很不乐意地说。
“不是给你打埋伏,只是事情还没有定性,不好说嘛!”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但这种羞涩是虚伪的,也我自己都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说实话当时心里是一种沾沾
自喜的感觉。毕竟我们班的同学好像还没有谁有这方面的绯闻,也许人就是这样,
在那个虚荣心和好胜心占主导地位的年龄,超前就意味着荣耀,哪怕就是坏事,也
是如此。
李二用手指把烟头向门后面一弹,烟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门后的角落,
说道:“还是你行,一战成名!小伙子不坏,女生不爱呀!哈-哈-。”
我气坏了,这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就骂道:“放狗屁!你他妈的武侠小说
看多了吧!”
“开个玩笑嘛!怎么这么玩不起呀!”李二有些脸上挂不住了。
他这么一说,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骂人不揭短嘛!你不知道老弟我忌
讳这个吗?”
“你也是的,做都做了还怕说?”李二一脸的不屑。
“那得看为何而战了!”我笑着说。“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嘛!”
“别在那里胡咧咧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虚伪!总给自己找借口,又什么大不
了的?!不就是为了个女孩打了一架,挨了个处分嘛!如果你爱的人被别人骚扰,
你能视而不见吗?倒不是说非要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关键是你的心态就不对,为了
哥们打架就行,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打架就没面子?什么混蛋逻辑!”
我被他的一番话给触动了,低头半晌不语。他又接着说:“我觉得能为自己心
爱的女人而战是一种幸福!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呀!”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调侃,好让我不至于太难堪,也就笑了,说:“你小子平时
蔫了吧叽的,没想到做起思想工作来比辅导员还厉害!”
“你这是表扬我呢还是在骂我?”李二笑了。
“真的!你的思想工作真是别具一格、深入人心,下回选什么团支部书记之类
的官,我一定投你一票!”我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两个人就开怀大笑起来。
那时候朋友之间好像就是这样,从来不用什么正经八百的方式来规劝或是告诫
某人什么,都是连骂带说,开着玩笑就解决了一切问题。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细
细回味了一遍李二的话,还真就觉得自己是在庸人自扰了!在这个近万人的学校里,
又谁会长时间地记着你丁凡的这个处分呢?差不多每天都有打架斗殴的事在发生,
差不多每学期都有几个被开除或是处分的。那些被开除的人在几个月后就连同班同
学都不会再去想起,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处分呢?而且李二的话也对,我怎么能够看
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被骚扰而视而不见呢?可是我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是打架前
还是打架后呢?
我这么胡乱想着,就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等待周末的日子总是很难耐,尤其是这一次,短短的几天就好像是几年似的。
我手里的那两张入场券被我一遍遍地掏出来看,都磨损的有些不成样子了。郑平得
知林言要请他一起去看演出,便问我林言演什么节目,我说不知道,他就说我苯,
连这点消息都没探听到,我们两人在一起还瞎猜了半天,最后一致认为林言不会是
唱歌、跳舞,因为看她的嗓音和身高都不象是有这方面的条件,但是究竟是什么节
目,我们各执一词。郑平说可能是话剧或者小品,我说是绘画,因为她是学装饰设
计的,肯定会画画。郑平就说画画怎么表演,总不能现场画观众吧!我说没准是现
场泼墨作画呢!他就笑我异想天开。
两个人在一起时,都为这件事争执的不可开交,就打了一场电影的赌,谁输谁
请客。于是我们就不再争吵了,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周末的那场演出。
(二十四)
周末终于到了。
我那天的心情格外的好,连上课时都觉得平时让我厌烦透顶的那个“大修”老
师也顺眼了许多,很给他面子地没有在¿翁蒙厦赏反笏O挛缑挥斜匦蘅危冶阋»
身轻松地跑到图书馆看了一下午的杂志。快五点的时候,我等到了下了课的郑平,
我们草草吃了饭就去了建筑学院的小礼堂。
礼堂外面围了很多人,看得出大部分是学生,也有一部分教工家属和子弟。还
有许多没有入场券的人在那里徘徊,看样子还是一场内容不错的演出。幸好我们有
票,就毫不费力地进了礼堂。在我的记忆当中,我们学校无论大小礼堂、无论电影、
演出还是大会,从来就没有正点开始过,,从入学到毕业都是如此,这一点一直让
我痛恨不已。距离预定的演出时间都过了快二十分钟时,演出才正式开始。
其实节目也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唱歌、跳舞、小品之类的,春节晚会云集了
那么多大腕都没有人说好,你想一个理工大学的文艺晚会能好到哪里去!可悲的是
那时的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更主要的是一般文艺晚会都要网罗各院、系
的美女或才女,所以谁要想有所图的话,当然不会错过每一场晚会了。晚会开始了
不到半个小时,郑平就有些昏昏欲睡了,我也只是在主持人出来报幕的时候聚精会
神一下,听听是不是林言的节目,其余的时候也就是睁一眼闭一眼地看着台上。
都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终于报了林言的节目,原来是小提琴独奏!我不
由得吃了一惊,赶紧用手推了推郑平说:“到了!到了!”郑平坐直了身子问:
“什么节目?”“小提琴独奏!”我紧张地看着台上对他说。
“呵!够高雅的呀!”郑平在一旁嘟囔着。
“那当然,你以为和你一样整体就是”乱弹琴“吗?”我故意那他调侃。
“得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知道”护犊子“了!”郑平回击道。
“你怎么说话呢?懂不懂什么叫”护犊子“呀!还大学生呢?咱们学校的脸就
被你这样的人给丢尽了!”我笑着说。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咱俩可是一丘之貉!”
“行了!行了!看吧!”
我们两个斗嘴的功夫,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部暗了下来,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
见,正在纳闷的时候,提琴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时一束追光才从舞台上方投了下来,
一个光圈就正好照在舞台中间的林言身上。
她身穿一身白色的长裙,如瀑的黑发披在肩上,双眸如水,神情恬淡。我想用
目瞪口呆这四个字来形容我当时的表情一点也不过分!她在演奏什么曲目我好像根
本就没有听到,半晌我才回过味来,捅捅身边的郑平问:“什么曲子?”郑平看了
我一眼,眼神是那种很少见的正常,说:“好像是《沉思》,一首非常著名的小提
琴曲。我就开始悔恨自己平时只顾听那些铿锵顿挫的摇滚乐了,这些相对严肃的音
乐很少去听,尤其是小提琴不但不喜欢听,而且有些讨厌,因为我总觉得那玩艺就
是马尾巴弄出的噪音,让人无法忍受!可是今天在这里看到林言以这样一种我始料
不及的姿态出现,并用这东西弄出如此动听的乐曲时,我开始感到自己的贫乏和无
知!
曲子不长,没有多久就结束了,当林言取下肩头的琴向台下鞠躬谢幕的时候,
观众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鼓掌,连手都拍疼了。郑平在旁
边一边鼓掌就一边看着我笑,那神情就好像我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第一次开了眼
界,而他早已是此种老手似的!我有些又气又感到好笑,正好林言也已经退了场,
就顺手给了他一拳,说:“傻笑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厉害!连我想什么你都能看出来?!干脆去叫心理学得了,干吗还在这里瞎
混!”郑平揉着自己的肩膀说。
“看别人不行!看你没还问题!养驴的怎么能不知道驴的脾气!”我又笑着说。
郑平气急败坏地就擂了我一拳,骂着我的阴损。
这时晚会已临近尾声了,我和郑平就提前退了场,到礼堂的后门去等林言。等
了很长时间还不见她出来,郑平和我都有些不耐烦了,正商量着进去找她,林言就
和几个人说笑着从后门出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我和郑平,就对同伴
说:“你们先走吧!我有点事,一会再回去!”那几个女生便嘀嘀咕咕地一边说笑
着,一边用眼睛瞟了几眼我和郑平,就嘻嘻哈哈地走了。
“你的琴拉得可真不错!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我由衷地说。
“你没看出来的多了!”林言有些得意地笑着说。
郑平也在一边说:“林大才女!是不是庆祝一下你的演出成功,请我们去吃宵
夜?”
“既然是庆祝我,那应该你请客呀!”林言笑着对郑平说。
“要不让老凡请客如何?谁让他没看出来你那快要溢出来的才华!”郑平对林
言说。
“同意!同意!”林言有些欢呼雀跃地附和着郑平的提议。
我看了看他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只好说好吧。他们两个就很得意地一
起对我做起了鬼脸,我也装出一副心疼不已的样子,去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惹
的他俩哈哈大笑起来,说不至于吧!我们一行三人就说笑着去了一家专卖馄饨和馅
饼的小馆子。
那天晚上林言是谈话的主角,她一边回答着我和郑平的各种关于小提琴的问题,
一边就告诉了我们她学琴的经历。原来林言的父亲是个音乐老师,从小就打算把林
言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小提琴家,开始她还有些兴趣,后来就觉得自己着方面的感觉
太差,而且最主要的是她开始慢慢喜欢上了绘画,这样一来难免分神,琴就好长时
间没有长进,父亲知道原因后大怒,痛斥了她一顿,后来在她的一再坚持和母亲的
支持下,她才获得了胜利,把拉琴改成了业余爱好,而不再是整天被捆在上面。后
来她也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装潢专业。
“说来也怪,自从我不再是被强迫练琴以后,我反而慢慢觉得拉琴成了我生命
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次画完画拉琴时,心情总是特别好!”林言很兴奋地说。
“人都是这样,总觉得别人让你做的事情没有意思,喜欢做自己选择的事,就
象学习一样,本来我们没上学的时候挺喜欢的,总缠着父母教自己数数、认字,去
向别人炫耀自己的聪慧,并以此为荣。可是一旦真正上了学,学习成为一项必须履
行的义务时,兴趣就打了个极大的折扣,再也没有当初的那种乐趣了!”我说道。
郑平也在一旁说:“没错!我现在对弹吉他着了迷,多久也不觉得烦,可是一
进教室我就犯困,就是这个道理!”
林言笑了,说:“你们两个呀!总能为自己不爱学习找到借口!”
我和郑平就嘿嘿笑着,很是得意的样子。
(二十五)
那晚送林言回去的时候,我吻了她,而她好像知道这只是早晚的事,一点也没
有推委。我当时的心情有几分窃喜,又有几分慌乱,我知道自己从此就欲罢不能了。
我想如果真的给我和林言短暂的爱情下个定义的话,那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当我能够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我才发现在我的大学生活中,原来这段日子才
是最最鲜活和快乐的。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则好像从我遇见林言的那一刻起就注
定了的,我们虽然都曾渴望改变这宿命的安排,但事实证明,面对这一切我们的确
无能为力,因为我们根本就是两种人,只能远远地看着,互相欣赏,就好像两立交
桥一样,虽然它们的影子交叉在一起,但永远不可能实质性的交汇,注定要顺着自
己的方向延伸去了。
火车到了我此行目的地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多钟,我感觉自己已经是蓬头垢面,
惨不忍睹了。出了车站,随便找了家从外面看上去还不错的旅馆,问清了两人间可
以洗澡,就迫不及待地住下了。进了房间我发现自己还真选对了地方,虽然室内陈
设简陋,但是倒也干净。最让我满意的是这间房子的窗户在下午的时候有很充裕的
阳光照进来,让人感觉很是舒服。安顿完了以后,一连几天我出去跑了好多趟,单
位的事情也没有办妥,对方只是一再推托。想想也是,那个在政府部门混了好几十
年的家伙,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给我兑现那几十万的陈年老帐呢?现在欠钱的可是大
爷!我没有办法,只好给领导打电话汇报此事,领导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派你去就是缠他们要钱,这才几天你就烦了?你得缠得他给钱为止!就在那里安心
住着吧!末了领导还说了声“书生气”才挂了电话。我这才明白原来打发我来这里
是打算让我打持久战!我想反正回去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在哪里不是一样,我就和
他耗到底!这么一想,心态便平和了许多,每天象上班一样固定去一趟那个部门负
责人的办公室,有时是上午,有时在下午。那家伙也真沉得住气,任我苦苦哀求、
冷嘲热讽、威逼利诱,始终就是两个字:没钱!到了后来,我看他还没被逼疯我倒
快要疯了,便不再去了。心想干脆混够了两个月再回去,你总不能说我没有尽心吧!
于是我上班后的第一趟公差就变成了度假。
这所旅馆地点还不错,早晚都很热闹,但是旅馆的生意却是很一般,我猜想这
年久失修的旅馆外表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楼上住的人肯定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