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彦余
“英国对中国人来说,只有这样的孩子才适合呆,”一个北京籍的学生如此 这般下结论,“这孩子必须吃素,必须学佛,还必须能常常一个人没事呆着也舒 服。这样的孩子在英国,尤其是在约克这种小地方才不会觉得闷。”不错,我就 是“这样的孩子”,留学生们纷纷抱怨日子单调,我没有附和。当然,玩笑归玩 笑,平心而论,学生生活难免相对单调,课业压力,费用局限,加上语言障碍, 前途隐忧,很少人有时间有心情去广交朋友,大换花样,让日子丰富多彩。何况 英国小国寡民,大体上还颇为厚古薄今,故而有人从繁华热闹一下来到古朴安静, 很不习惯。实际上,英国环境洁雅,空气清新,古迹遍地,又不乏风景优美之所 在,娱乐消闲动静兼宜,既有很开阔的空间发思古之幽情,也足以给人较强烈的 文化差异冲击,不失为一个耐人寻味的国家。 约克小地方约克( York)就是一个典型的英国小城。她不过方圆数英里,人口 十几万,市中心区和我故乡广西南丹城关镇差不多,却是“历史名城”,每年从 英国本土和世界各地来的观光客不下百万。人人都知道的美国纽约(NewYork),就 是“新约克”之意,有句谚语“城市美如斯,复以命名字”(A city is so nice, name it twice),典从此出。可见当初纽约还是蛮荒之地时,约克就已使那些拓 荒者魂牵梦萦。
公元71年,罗马人在奥斯(Ouse)河和福司(Foss)河分流的岸边始建营地,命 名艾波罗肯(Eboracum),意为“紫杉林地”,即约克前身。及至3世纪,“林地” 发展为下不列颠(LowerBritain)的都城。然后历经君士坦丁人,丹麦海盗,盎克 鲁撒克逊人,哥特人的统治,到中世纪,这里商业繁荣,各种同业行会齐全,成 为英格兰仅亚于伦敦的第二大城市。14世纪查理二世治下,约克市长是当时唯一 能与伦敦市长享有相同荣誉头衔的勋爵。17,18世纪,约克还是数代英王青睐的 北部都市,他们到此设立办公中心,参加赛马会,看戏跳舞;直到工业化席卷欧 美,其光华才渐渐被新兴的工业城市所遮盖。
如果时光倒流两三百年,也许这里会让留学生们兴奋一些。但肯定会有人说, 那时中国正值康乾盛世,约克怎及扬州苏杭之类的风流繁华?这样比下去是不会 有结果的。南京籍的学生就对约克人引以为豪的中世纪城墙不以为然:“这也叫 城墙?南京的城墙可以在上面开车。这只能叫‘一堵墙’。”我不禁莞尔,比法 虽有欠公允,而恋乡情结尚是可喜。
这‘一堵墙’绕城而建,串联四个踞守要道的大城门,将1平方公里市中心区 环抱在内,是哥特人当年为加强城防而设计。和中国很多城墙不同的是,它墙垛 是单列的,只有朝城外那一面,看来方便守兵上窜下跳,利于对外作战和逃跑, 但似乎无意防内乱。毕竟,若真内外夹攻,一列墙垛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这样倒 还省事省料。墙上容2,3人并行,最宽处约2米,全长近5千米;墙下种满旱地水 仙,春暖花开时,一大带鹅黄嫩绿衬白墙,煞是好看。此外还有些1世纪罗马城墙 残迹,一部分可在市内寻到,一部分只能去博物馆参观了。
由于历史比较悠久,统治民族更换不少,约克城内建筑风格十分丰富。虽然 时代变迁,一些古貌已经湮灭,但精华处作为英格兰历史的一部分,都被保存完 好,赋予了这小城独特的魅力。城中最具代表性建筑是十字形的约克大教堂,非 常雄伟,其尖顶很有几分穿云之势,而玻璃彩绘美奂美仑,名闻四海。它是北部 欧洲最大的哥特式教堂,有着号称世界第一的哥特式中殿,但始建于1220年,所 以南北翼留有早期英式风格;地下室却是罗马风格。至于其它局部和无数装饰, 更有难以概全的风格,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名家。最新的风格该是“现代英童式”: 1984年,据说因任命一位有争议的大主教惹怒了上帝,神灵雷劈教堂,烧掉南翼 殿顶部连同上面68个圆形浮雕,后来重建时选用了6个儿童竞赛作品,其中一个雕 的是宇航员登月,十分稚拙可爱。
全英最大的钟也属于这里,叫“大彼得”,直径约2.44米,重10吨,由于维 修费过于昂贵,今年,教堂打算造六口1至3吨重的钟来分担其工作,并作为女王 母亲百岁寿辰的献礼,届时“奏响全王国最深沉的钟鸣”。教堂里触目多为古董, 几乎每块砖都有个说法,不胜枚举。在英国乃自欧洲各地旅游,教堂总是一大景 观,这有点类似在中国游名山必访古寺。余光中深感:“一座悠久而宏伟的大教 堂,何止是宗教的圣殿,也是历史的证明,建筑的典范,帝王与高僧的冥寝,经 卷与文献的守卫,名画与雕刻的珍藏。这一切,甚至比博物馆还要生动自然,因 为一个民族真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带着希望与传说,恐惧与安慰。”除了古迹之 外,城内外还有大大小小十来个博物馆,较特别的是国家铁路博物馆,也号称“ 世界第一大”;“爱维海盗中心”,展示10世纪被丹麦海盗占领了数十年,并改 名为“爱维”(Jovik)的约克城;海盗风格的建筑如今已荡然无存,只有几个丹麦 式街名留下。虽然这里古建筑多,但整个城市色调颇为朴淡清新,不觉低沉;阳 光普照时,还有几分明媚。大概是因为建筑物多用较为细腻的灰白色石料,红砖 红瓦,抑或漆上白色之故,比起爱丁堡的深灰,咖啡色系的粗砖石建筑群,要显 轻快一些。伦敦色调也和约克差不多(当然,规模气派得另当别论)。也许从这选 料用色,可以看出一点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差别端倪。
约克是约克郡的中心城市,这意味着有数十个比她还小巧的村镇环绕周围。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Haworth,因为那儿有勃朗特三姐妹的故居,而夏绿蒂。勃朗特 是我喜欢的英国作家之一,当年的学士论文就以她的〈简。爱>为题。为了写论文, 那本书翻得脱了线,英格兰乡村风光从此在心中挥之不去。只不知到底罗切斯特 的庄园和约翰的小教堂座落何处,若有时间真该去探访探访。
今天天气说到英格兰乡村风光,或但凡说到英国风光,都不能不令人想起英 国举世闻名的天气。因为天气的变化,确实直接联系着风光的视觉效果以及观光 者的心情,而英国的天气是极不可靠的。这一刻阳光普照,下一刻有可能刮风下 雨,也可能会下大雪;今天是夏天,明天有可能就变成冬天,也可能是春天。所 以英国人见面寒喧以“今天天气”为开场白,和中国人以“吃了么”打招呼一样 自然,表明了长期以来,英人对天气的关心程度不亚于国人对吃饭问题的关心。
不过现在这种传统似渐渐消失,并非天气变好了,而是交通工具发达,暖气 设施无处不在,防水外套花样也不少,人们出门带不带雨具,穿多穿少没多大关 系。来英以为,这里出门必人手一伞,谁知刚好相反,都直接让雨淋着,因为常 是小雨或中雨,淋一下不要紧。而雨大时风也太大,很容易就能把伞掀翻吹破, 一把破伞还在风里把人拖来带去,直任冷雨无情,斯文扫地。我的斯文就这样被 扫了好几次,后来学个乖,再也不撑桑
尽管设施的现代化降低了人们日常生活中对天气的关心,天气好坏带来的影 响还是很明显。阳光在英国可比黄金,极为难得。也正由于难得,一切在灿烂晴 空下格外清朗,那日子就象被阳光镀了金,让人留恋。春天,尤其夏天,见到太 阳的机率升高,如果它一天坚持露脸6小时以上,就会有很多人停下工作学习去享 受阳光,踢球的,跑步的,到草地上或躺或坐,聊天,看书,午饭,睡觉。最受 欢迎的花园酒会都是在此时举办:碧蓝的云天,鲜红的草莓,洁白的奶油,透亮 的酒水,翠绿的草地树荫,耀眼的笑容和吊带薄纱裙……玫瑰芬芳,和风低唱。 “夏去夏来天鹅死”(“After many a summer dies the swan”),好时光纵然甜 美,终究短暂,难怪有英国人认为“夏日午后”(summer afternoon)是英文里最 漂亮的词串,每个英国人的心中,都珍藏着一个仲夏的热梦。
至于坏天气的影响,据我观察,几达摧残人性的地步。英国坏天气说来就来, 不说也来,特别是漫漫长冬,凄风苦雨,就算暖气再充沛也无济于事,许多人表 情僵硬,笑容吝啬,如丧考妣。骂天气的英国人不计其数,“名骂”亦不少,我 就不班门弄斧了,且列举其中一二:
英国的天气引发出全世界力道最足的殖民冲动(“The climate of England has been theworld’s most powerful colonizing impulse.”)。___罗素我不 想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除了天气。(“I don’t desire to change anything in England except the weather.”)。____王尔德若把罗素名言“现代化”“平 民化”,可以这么说:“英国的天气造就了全世界最疯狂的球迷。”想来留学生 们嫌英国闷,天气也是重要原因。还好,暂时没发现谁像球迷一样憋着那么大的 爆发力,许是用在学习上了,又也许仍在积累中罢。
话说回来,除了变幻无常,雨云过多之外,英国的天气并不太糟。冬天温度 通常在摄氏零下5度至摄氏6度之间,夏天则8至25度,不很冷也不很热,甚至可以 说相当温和。而且,冬天时大可欣赏枯树寒塘鸭戏水,试看疏星冷月如何照孤影 ;当风雨不期而,铅云密布,可以欣赏典型英国女孩象牙般面孔上深深的英式忧 郁,或者自己偶尔来个中式忧郁,“惆怅旧欢如梦”,也是种享受。若干年后, 眼前一切也会成为往事,往事带着雨,岂不更令人追怀。
这些冷艳清绝之美不付点代价自然是欣赏不到的,所以就不必抱怨天气了。 英国经典小说里,不就多是这种天气下的“英格兰乡村风光”吗?在简爱或苔丝 漏夜出奔的地方,多少年来一直斜雨飘忽。苍茫的旷野,天地一色;远树弥漫, 曲径荒幽。芜坡缓处,矗立着灰色的城堡或小教堂,十数间爬着乱藤印满苔痕的 瓦顶石屋木房,疏落散布……事实上,虽然此类风光的色调以浓,灰为主,但只 要有草地,感觉就明亮很多。英国草地一年四季大都绿得赏心悦目,而且简直跟 其野鸭一样经风耐雨,鲜鲜活活到处都是。
野鸭是应该补记一笔的。无论天气如何变幻,英国的鸭子们好象总是最快乐 的一群。它们是如此适应英国生活,以至凡有塘水处,必有野鸭。我从华兹华斯 居留的湖区水畔,到徐志摩再别的康河桥边,从苏格兰爱丁堡校园的LOCH(“湖”, 方言),到英格兰约克校园的LAKE,都少不了喂喂它们。学校里每到吃饭时间,鸭 们总会盯住学生厨房,一旦发现有人,立刻聒噪着摇摆到窗下候食。英国动物保 护法完善,且禽类里英人独爱吃鸡,故野鸭子无性命之虞。常听中国学生讨论该 拿它们清蒸好还是红烧好,抑或炒一味柠檬鸭,炖个汤之类。但见鸭子有增无减, 可知同学们并无实际行动,有人还改了志摩名诗以明志: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只绿头鸭 花与宠物英国人是爱花的民族,华兹华斯诗曰:“最微小的花朵对于我,能 激起非泪水所能表现的深思。”不过我想,远非每个英国人都有一颗敏感而深邃 的浪漫主义诗心。要分析起来,这爱花特性大抵跟天气也能扯上些关系。试想, 终年灰朦朦的天空,灰朦朦的教堂古堡,灰灰黯黯的风风雨雨,如果再不用一点 鲜艳打破冷寂,英伦三岛恐怕也只有野鸭子才呆得下去。
不甘被灰黯淹没的英格兰人在造了许多红砖房,遍铺草皮的同时,还种植很 多花草树木,冬天效果不太明显,一到春天,简直象到了另一个世界。且不说枯 枝复苏带来的盎然生机,那些开在路边篱下的形形色色鲜花,就足以随处给人惊 喜了。白的是杏,是梨,粉的是樱,更多的是艳黄的水仙,常常大片小片穿透雨 雾,直扑眼底;那各色金盏菊,紫的,蓝的,红的……把一个个花坛装饰得唯“ 锦绣”方可形容。我很喜欢连翘,洋名“佛塞西雅”,它移植自中国西南,算起 来跟我还有点沾亲带故。其花密缀长枝,单瓣的或复瓣的,一树嫩黄,娇媚无比。 这数不清知名不知名的花草花树,万紫千红,点亮城乡街巷,那些庄严肃穆的古 建筑,因此多了一份典雅灵秀,一丝平易与亲切;那些陈砖故瓦,因此散发出的 不是残旧气息,而是“历史的清香”。所以,天气不好?种花罢。
当然,爱花的英国人不都是因为天气才种花,正如不是人人会对小花发浪漫 主义之深思一样。世界上又有哪个民族不爱花呢?它们美得那么直接,那么单纯。 除了室内插花之外,园艺在英国很流行,因为一般人家皆有能力分期付款买栋带 小花园或花畦的房子,种花既可美化家居,又是消闲的好方法,何乐而不为。时 尚推动需求,需求引出市场供应;专营店自然是有的,家家超市少不了园艺一角, 报刊杂志电视台多设园艺栏目,还举办家庭园艺竞赛。走在住宅区,我经常会被 些精致的花畦或奇花异草所吸引。不过,往往冷不丁一声犬吠又会惊散我驻足久 观,一亲芳泽的妄想,那是英人生命中极重要的角色,某宠物,在向它主人和我 发警告。
英国人很爱养宠物。拜论读书时学校不许养狗,他就养小熊,还扬言要它参 加学校院士选举。英人为何如此爱养宠物,我一时无据可稽考。萨特有云:“他 人即地狱。”这可不可以解释部份心理原因?宠物不会吵架,不会争财产,不会 状告虐待,不会出卖隐私,不会轻易变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很少人能做得 全。所以有的英国人宁可不恋爱结婚,但不能没有宠物;宁可养宠物,不养小孩 (或一起养)。曾几何时,毛姆说过,小孩就像阴沟里的老鼠,随处可见,没什么 可希罕的。想必那时不列颠王国的老鼠跟小孩一样多,而现在,是宠物跟小孩一 样多。有人或许只为排遣寂寞而和宠物作伴,通常是些老人;有人或许就是发自 内心地喜欢某类动物,所以喂养;另外,一些动物保护主义的狂热分子,或许为 极尽人道主义之能事,收养大群“老弱病残弃”宠物,自己也食素,避用一切动 物制品。
宠物日常所消费的,和人差不多,衣物,罐头,新鲜食品;它们的娱乐消闲 节目,也大体跟人一样,看电视,散步,慢跑,晒太阳。不过看医生就贵一点了, 因为没有社会福利保障。我一个房东有条17岁的狗,相当于120的老人,临终前几 个月身体机能已严重失调,就象一部即将报废的机器,每星期的医药费,要超过 房东的几年总和。不知动物保护分子们是否已经在为宠物界争取补贴权益。 曾拜访过一对70多岁的夫妇,他们住房不大,也没前庭后院,却兴致勃勃地 要带我去参观他们的花园,把我介绍给他们的宠物。原来,“小花园”就是屋后 两三平方米的天井,摆满盆栽花草,还有一个大水缸。宠物们,时而在水缸里畅 游,时跳到地上,蹦达不休,是几只起了可爱名字的青蛙,一种我以为绝难宠昵 的生物。
我一个同学的岳母年近70,丧夫独居,尽管拥有苏格兰最大的农场,里面家 禽六畜蔬菜都齐全,但她的花园仍兼有果园菜地之用,她的宠物是鹅,鸡,蜜蜂 和狗。 花和宠物,是一个正常英国家庭的组成部份,没有这两者的生活在英人眼里, 大概是不美满的。 下午和晚上喝下午茶大概是最具英国传统的消闲方式了,但通常下午大家不 是上班就是上课,能整个下午清闲喝茶的人不多。3至4点间,一些办公机构会有 个“Coffee break”“Tea time”,即喝茶喝咖啡的休息时间,许是传统下午茶 的变异。此时若有空,我也会去学校“新鲜人”(Fresher)咖啡馆里喝杯据说是劣 质的英国红茶,吃块点心,发发呆,“新鲜”一下。由于平日喝惯自己的中国茶, 我对外国茶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英国红茶有一股特有的涩味,不加奶加糖难以入 口,既加了那么多东西,那茶是好是坏似乎已无关紧要。
街上的咖啡馆都提供英式下午茶。一个人,一壶茶,几块点心饼干,奶油, 果酱,看看过往行人,看看报纸小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恍兮惚 兮,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或几个朋友,逛街累了,喝杯茶,略作休息;也 有专门约好去喝茶聊天的。基本上每个城镇都有几家老牌咖啡馆,那儿烘的糕点 特别可口,煮的咖啡特别香,泡的茶特别英国,一到下午就坐满人,多是些衣着 整齐的老年人,熟客。去晚了还得站在门口排队。
英国的商店日常营业时间大都不长,几乎和办公楼步调一致,朝九晚五,星 期天也休息。一些大型超市,连锁店,小杂货店开得略久,下午8点左右收工,若 晚一点再想购物,往往得驾车到城郊,也许会发现有些号称24小时营业的超市真 的还在营业。
这样一来,入夜后的街区空空荡荡,人踪杳无。黑暗巷道中,幽灵开始出没 ;古旧老屋里,鬼魂在徘徊。历史悠久的地方少不了无数鬼故事,英国很多老城 市都有“猎鬼之旅”(Ghost-hunting tour),专在这种时候出发,沿“名鬼”之 路去遭遇它们。约克也有,活动时间从晚7,8点到11点。但有人认为这捉不到鬼, 因为午夜后才是它们活动时间。若此话不假,则爱丁堡的“猎手”很可能会有所 斩获,一来城大鬼多,二来出发时间都在午夜后;为了安全,组织者还规定非20 人以上不出发,心脏病患者谢绝加入。我本跃跃欲试,要挑个月黑风高的雨夜去 猎一猎,但因前不久先试了一部恐怖鬼片之后,元气大伤,心脏肝胆都尚在康复 中,只好把念头暂时压下。
晚上街道既然主要是鬼的地盘,所以很多英国人只有留在室内了,诸如电影 院,剧院,赌场,酒吧,夜总会。酒吧是人们最常去的晚间活动场所。百十年前, 英国一般不欢迎女性进酒吧,概因男人们在酒吧里往往原形毕露,良家妇女入内 无异进入男澡堂,若再一同喝酒,简直就是同浴了,既有伤风化,也很危险。后 来虽慢慢改变,但至今仍有些村镇小城保持这规矩的遗风,“附条件进入”,即 在着装和时间上对女性有所限制。这规矩是有点性别歧视意味,但我个人认为有 时未尝又不是一种保护措施,可减少噪音,尼古丁和酒精的浓烈混合物对女性的 污染。酒吧大致分两种,闹者与静者,也有介于两者间的。我对“闹吧”不太感 兴趣。不大的空间,烟雾,酒气,汗臭,香水味,乐声震耳,人人讲话扯直嗓门, 不是聊天是“喊天”。热闹确实是可以凑起来的,爱凑热闹的英国人还真不少。
“静吧”讲究情调,全世界类似,无外烛光加轻音乐,低语浅笑。这类酒吧 在英国不比前者受欢迎。也是,若要来静的,在家里就行:一对情侣,或三五知 己,坐在壁炉(多为电子的,有模拟火焰)前地毯上,倚个软枕,炉火暖暖,歌声 细细,光线昏昏,可聊到天明,喝到酒罄而没人干涉,还省钱。而酒吧法定11点 半关门,那时大家可能刚喝到兴头上。另外,11点半时,余兴未尽的醉汉们从各 个酒吧里出来,一窝蜂开车,很容易出交通事故,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猎鬼队” 的猎物。这问题越来越严重,政府当局已在研究新规定,准备延长酒吧营业时间, 甚至有通宵的可能,旨在“分流”醉汉,减少冲撞率。
酒吧在英国不单是消闲场所,更是重要社交场所。衣香鬓影浮动,领带礼服 翩翩的晚会固然高雅,但过于正式,目的性较强,一般人参加的机会也不多。酒 吧则很随意,来去由心,可俗可雅,可动可静,端看个人选择。很多人上那儿就 是为了跟老朋友聚聚,结识新朋友,和陌生人聊天,找一夜情人。有些人,尤其 学生则喜欢玩“串吧”,一家家喝过去,每家一杯,一晚上最多的能串十几家, 不醉不归。剑桥大学年年雄居名校榜首,学生的饮酒量也是全英高校第一,院士 们更“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酒”,李白斗酒诗百篇,他们是不是“斗酒学百篇” ? 夜总会晚上10点开门。在酒吧里意犹未尽的人11点半后会继续来这里喝到凌 晨2点。如果说酒吧还“可动可静”,夜总会就“只动不静”了;酒吧乐声震耳而 已,这里几可震天;大家都不用嘴说话,用眼,用肢体;空气因地方大而比酒吧 里好点,但弥漫着更直接,更狂热的欲望和情绪,人们是来渲泄的。一个自称为 “夜总会猛兽”( Night Club Monster)的台湾同学总是哀叹约克的夜总会不合胃 口,而且档次不高。凭多年在台北及美国夜总会冲刺的经验,只需往门口一站, 听听传出的音乐节奏,他就能断定那间Club的风格。去年圣诞节期间在曼切斯特 大家跟着他去长见识,他否定了好几家,好不容易看上一家,却因我穿着球鞋而 被那群黑西服短平头的保镖拒之门外。后来将就选个据说是“六七十年代百老汇 风格”的,果如他所言,年轻人都不会跳那种舞,以致舞池冷常大概会跳的老顾 客都留在家过节了。在利兹,有家很大的著名夜总会,几个部分各具不同年代流 行风格,不同年龄层次的人各得其所。我们跟着那匹猛兽在那里冲刺了一个晚上, 换了几个时代,连跳4小时的舞,出门时几乎失聪,就象关在一个超高分贝大音箱 里做了过量的运动。这种运动对我来说,一生一次足矣。
一言难尽英国人有人说,若没有英国,世界历史就会改写。这并不夸张。没 有英国,就意味着没有“五月花号”,没有英国流放犯,没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殖 民军,没有鸦片战争,也就没有现在的美国,澳大利亚,香港,新加坡以及一个 接一个宣布独立的国家,世界将是另一种格局,中国会寂寞很多。
没有英国,也就意味着没有一长列超重量级的科学文化巨人,科学家如牛顿, 达尔文,哈维,经济学家如凯恩斯,马尔塞斯,亚当史密斯;历史学家如吉朋, 麦考莱,汤恩比,诗人如米尔顿,雪莱,拜伦,哲人如培根,罗素,霍布士,建 筑学家如雷恩,剧作家如莎士比亚……没有他们的光芒,世界的面目又会是什么 样呢?
大英帝国最辉煌的时代已过去了。早在1962年,原籍英国的美国国务卿Dean Acheson就说:“英国丧失了一个王国,至今找不到角色。”(Great Britain h as lost an Empire and not yetfound a role.)。1997香港的董桥则问:“日落 了,到处是幽深的余辉,英国人听差似的脑袋里在盘算什么?”巨人也罢,听差 也罢,都不能用以作英国人的形象代表;巨人属于世界,而董桥只不过讲句解气 的话,我也不想作政论。该用什么来概括呢?心目中的“典型英国人”日渐模糊。 来之前,想象会见到的是一群冷淡而有礼的绅士淑女,但我遇到过不少热情而有 礼的人,也遇到一些冷淡而无礼的人,前者永远笑脸迎人,事事周到,后者永远 面无表情,对人视而不见。都说英国绅士衣着整齐刻板,一口悦耳英语,在爱丁 堡时,一些老师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似有几分绅士气派,但他们都是苏格兰或 威尔士人,口音不正,不够典型。而我约克的老师,口音纯正,有的还是牛津音, 但多数只穿牛仔裤毛衣,进教室就把外套往地板某个角落一扔,时不时跳坐到大 讲台上。大概能在计算机系占一席之地的,都有点科学怪杰的倾向。
一个苏格兰的老师说,标准的英国绅士现在和标准的中国儒生一样难找。在 当代中国见不到几个白面有须温良恭俭让的儒生,在当代英国,也找不到几个黑 衣黑帽严谨保守而不乏机智幽默的绅士。他说他喜欢那个时代,士是绅士,女是 淑女,衣着得体,举止优雅。那个时代已成昨日黄花。打扮得一丝不苟去散步购 物的,多是些七八十岁的人,只有他们坚持用“今天天气”而非“嗨”跟我打招 呼。不过,普遍互相礼让,尤其是“女士优先”的风气依然让我感觉很舒服。礼 让归礼让,一个英国男生对他任性的中国女友说:“女性应该独立。我对你好, 是出于感情,而不是义务,你应该感谢我,而不要视为理所当然。”所以,想结 婚的人越来越少,不愿负责任罢。
英国人过去阶级观念和种族偏见都很重。当年在“文学有无阶级性”的论战 中,梁实秋认为不必强调阶级性,文学表现的是“永恒不变的人性”,而鲁迅先 生说阶级性是文学的自性,落笔就知道作者阶级立常其实阶级性何尝不属于“永 恒不变的人性”呢?只要是人,总免不了论输赢分高下归类群,变的只是标准。 有条标准几乎和人性一样永恒,即“经济”,俗称金钱。随之有优越感,势利心, 再有歧视,四海皆然。世纪交替,划分阶级的标准化繁就简,这一条日凸月显, 于是机会扩大,每个人,每个民族,每个国家都有胜算的时候,五十年河东,五 十年河西。“人人都非孤岛,”诗人邓约翰说,“别人一死,我也受损。不要去 问丧钟为谁而敲;丧钟为你而敲。”(“No man is an Island…And therefore never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无论如 何,现代英国人比过去谦虚了,友好了,英国航空公司空中小姐的微笑是“世界 最佳微笑”,贝克利银行的服务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百万富翁。
现代英国人好静吗?“闹吧”的暴满,夜总会的热门,球迷的狂野,流露了 躁动的一面;他们保守吗?少女未婚妈妈比率居世界之首,大学里避孕用品,同 性恋报纸和俱乐部都是免费的;他们讲求秩序吗?汽车让行人,但不耐烦等绿灯 的行人亦比比皆是;他们尊重隐私吗?各小报的顽强生命力,戴安娜的悲剧,证 明了他们好奇心的需求量。虽然一叶知秋,但绝不能以偏概全;所以,结论难下。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洋鬼红番,不是何方神圣,他们也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