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注：本文作于１９９４年１１月，最先贴在全球中文诗歌网上。

蝉自哀鸣树自青 －－　散宜先生文章读后

近日读散宜的《青青一树碧无情》，很有回味。以前读义山的这首咏蝉诗并没有想 这么多，现在倒很想和散宜“讨论讨论”。

提起蝉，总是回想到童年的几个片段。小时候一入夏，晚饭后随妈妈到外面去乘凉， 总爱留意树下是否有蝉蜕。捡到一个，能兴奋一夜；后来和妈妈一起下到河南淮阳 “五、七”干校，记忆里似乎全是夏日，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奇怪它们为啥不渴？某 日，邻居阿姨送来一个纸盒，里面铺了厚厚的沙土，上面放了一只正在由绿变黑的 蝉。对蝉天上地下的奇妙生理变化充满好奇的我，非要为它“守夜”看个究竟，但最 后还是睡着了；打弹弓仗，能否打下树上的唧鸟儿(北京人这么叫)是衡量弹弓威力 的一个标准；上了小学，常识老师说唧鸟儿是害虫，专吸树汁(怪不得不渴)，于是 添几分憎恶，因为那时候，总爱区分害虫还是益虫，就象区分好人还是坏人。

后来开始读诗，却发现好多诗人都咏过蝉，而且都把蝉比自己，作为“高洁”的代 名词。那么蝉鸣就理所当然地是在叫“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李商隐的 《蝉》就是比较有名的咏蝉诗之一。

散宜在文章中说：“──‘五更疏欲断’就不纯是钱老所说的‘蝉饥而鸣’，或某 些注家所认为的向碧树苦苦乞求。若是如此，蝉还有多少高洁可言？──”。 斌以 为多少还是有向碧树乞求的一面。至于“蝉对树有情，树则不动情，更不还情，由此 更见树之无情”更是自然，在整个人类社会发展中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高尚和卑鄙，都是相对的。“墓志铭”也好，“通行证”也好，都有其存在的必然。 封建社会的士大夫们，一方面总有意无意地标榜自己如何高洁，受到打击后又如何 恪守洁操，不同流合污；另一方面，又要找机会或明或暗地，或以实物行动，或以文 章诗歌，“讨好”当权者，尽管表面或许是哀叹“一树碧无情”，但是更多的是埋 怨，而且这“埋怨”最好是让你听到，让你知道“你不用我是个错误”，而这埋怨的 背后不就是“如果你用我，我将会效犬马之劳”吗？从屈原到粱启超都是如此。屈 原都不惜将祖宗列出来以示此情，《离骚》开篇便说：“帝高阳之苗裔兮──”， 其内涵当为“我是圣皇的后代，你楚王应该用我啊！”，及至“碧树无情”，“连我 这圣皇的后代，你楚王都不用啊？！”；司马相如《长门赋》中的悲怨之情，恐怕 不单单是在替一个因“无才”而失宠的皇后喊冤叫屈，大多还是为自己的遭遇而鸣不 平，希望得到重用吧；被小谢称为独占天下才一担之八分的曹子建为了讨哥哥和侄 儿的欢心，更出新招，写自己为了一个假想的“若即若离”的“美人”而犯相思(见 《洛神赋》)。但魏明帝曹睿就是不买帐，“碧树无情”，落得四十一岁便抑郁而终； 还有《思旧赋》里的“压抑”，《归去来辞》中的“超脱”等等；到了开明的大唐， 如何呢？也不行：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子安，一夜风送滕王阁，大宴群儒时，当仁不让， 写出名篇《滕王阁序》。只是想去越南（交趾）看父亲，却要说：“怀帝阍而不见， 奉宣使以何年”；自己当时才二十三岁，却言“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大唐也不 行，君不见“驱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粱鸿于海曲，岂乏明时？”。这些恐怕都 是他耳闻目染周围父辈人的“蝉树”遭遇，可见之一般。 就连“也无风雨也无情”、 最潇洒的苏老先生东坡生了儿子后还要感慨一番“我被聪明误一生”，儿子越傻越好， “生儿唯愿愚且鲁，平平安安到公卿”，就别当官儿了罢，省得再受罪，不行，还 得当，而且还要超过我。──“学而优则仕”，天经地义，就该有个好待遇，何况 吾等还有“满腹才学”？你要是不用我，是你瞎了眼！ 李义山恐怕也不例外吧。我 想决不会只是因为如散宜说的有忧国忧民的“感情负担”，还是多少在抱怨统治者 没给自己官儿当、没有应该的“待遇”。而且这才是写诗的出发点，“一树碧无情” 才能相应首联的“本以高难饱”和尾联的“我亦举家清”。

其实这种矛盾心理，人人都有；“蝉树”遭遇，比比皆是。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不信我们这就走一遭。

古人如此，那么现代人呢？ 就从领袖人物说起吧。

被林彪誉为“中国一千年才出一个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在长沙读书时就被其独具 慧眼的先生称为“日后救国人于水火者，必斯人也”。受《水浒传》的影响，他曾 对朋友讲“要作粱山好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一论就高于五四之后的那些只会 “纸上谈兵”的一帮文人，如陈独秀之流。秋收暴动，有了一支武装；与南昌起义 的朱德会师井岗山，进军湘鄂赣边区，打下一片地盘；先收用土匪头目，后斩之，政 权已定，建国立王。然而，道路是曲折的。共产国际派来“亲差大臣”直接插手中 国革命，“谁让你们都信马克思主义”来着。自诩为“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的 王明等二十八个青年人陆续进入中国，一到上海就已掌握了苏区的党政大权。周恩来 恭迎大驾，一切都要按标准的马克思主义办。毛泽东是土豹子，懂什么马克思列宁 主义，看过几本马列的书？（据说王明能说出任何马列语录出自原文的第几页上）于 是，新的领导人只给他留了个“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主席”的虚名，有职无权，连党 的政治局会议都不让其参加，只主管文教工作。可怜一代伟人，只能天天闲在家里， 办图书馆(可谓“重操旧业”，二十年代曾在北大当图书管理员），消暑纳凉，生孩 子(贺子珍前后育有六子)，少与人言。本来就是，谁还理你这失势的土豹子？躲都 躲不及。据陈毅在文革中对红卫兵小将们说：“那时主席在瑞金，连鬼都不叫门”。 “咳！苦啊，碧树何无情？！”或许他也难免有如是之叹吧。这时期也少有“雄文” 问世。然而，历史不负此一代伟人，终于给了他机会。那帮白面书生再加上所谓的 “德国军事专家”，只会念经，不会打仗，更不知要“与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 苏区越来越小，最后被迫流窜它方，以求生存（《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首 次正式称长征是出于被迫）。长征途中，在担架上酝酿“阴谋”（见《长征，闻所未 闻的故事》）。先“联络”（或“讨好”）与书生们已有间隙但有实权的张闻天、 王稼祥等，相约“到遵义开个会”。会上按照既定的顺序发言，得到“在错误指挥下 老打败仗”的前线将军们的一致支持，加上爱当好人的周恩来的“倒戈”，博古的 “认错”，最终成立了以张闻天为核心的新的领导班子，以毛泽东等三人组成的军 事指挥小组，从此摆脱了“王明的错误路线”。于是他欣然高歌“而今迈步从头越”。 途中还有意搓合张闻天和刘英，戏称他们为“开明皇上和娘娘”。之后，弃辎重、 度赤水、过雪山、涉草地──到达陕北后，取张闻天而自代。后来，八年抗战，发展 壮大。及到日本投降，国共大决战已不可避免。然而，此时蒋公面对的已不是昔日 几支“上海工人纠察队”，或是势单力孤的几万红军，而是三百万人民解放军。刘 邓千里跃进大别山，陈毅山东大捷，彭大将军收复延安，林彪平定东北，淮海平津两 役遂定中原。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蒋公见大势已去，明称下野，暗主台湾。“共 军”一声炮响，“百万雄师过大江”，摧枯拉朽。面对乡间父老，蒋氏父子凄凄惨惨： “或三年，或五年”，不知所云。大陆即失，遂移恨于张杨两将军：西安事变， “养虎为患”。杀杨虎成全家、囚张学良永世，以泄此恨。（其实，抗战期间，蒋介 石为剿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同室操戈，并挤走同情共产党的史迪威将军，也 是做了努力的，只是天助毛公，人心所向）。台湾孤岛，前途莫测。后来要不是金 日成发动朝鲜统一战争，杜鲁门“鉴于共产阵营的猖狂进攻”，下令第七舰队封锁台 湾海峡，才保住蒋家没流亡海外。否则，“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毛泽东是决不会到 此为止的。天下既定，魏武挥鞭处，放歌一曲：“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喜 悦心情难以自抑。恐怕困于孤岛上的亡国之君蒋氏父子是写不出这种感情的。蒋大 公子经国写的是“一息尚在，誓必回故土”（《蒋经国日记》），然至死未归。随 后毛泽东以诗人的豪情，政治家的气度，领导“社会主义建设”。你美国怎么样，英 国又怎么样，我五十年超过你们，恨“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贯的正确使得 他“逐渐骄傲起来”（邓小平语），“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世上没有我毛泽 东做不到的事！于是──

瞧我，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其实这些事大家都知道。我只是想证明“一代伟人”毛 泽东，无论他后来的功业多么辉煌，也还是经历了“蝉树”遭遇，也怨过“碧树无 情”，另一面，也曾“寄情”于“无情的碧树”的。（顺便提一句，我写上面的话， 也是有愤于不久前海外兴起的对毛的诸多评论。有人非要在其曾与多少个女人性交， 晚年是否阳萎这些市井都避讳的言谈上大作文章；还有的人，主席生前待他不薄，可 他却为了赚点DOLLOR，不顾晚节，著书立说，在电视里净说些没水平的话来攻击主 席；更有人容不得别人些许赞颂主席，非要大家都跟着他骂“千古罪人”才是。对 这些人，用古人的话讲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用主席自己的话 讲是：“蚍蚨撼树谈何易”；用我们北京人眼下时髦的话讲是：“这帮人，有病！”）

当今的掌舵人小平同志又怎么样呢？“三下三上”，庶民皆知。七六年风云变幻， 出山才一年多，刚刚奠定一些军政基础，正在“系统地纠正文化大革命以来的错误”， 准备在毛百年之后与政敌一决雌雄。然而，毛“不能容忍”，四人帮更不能容忍，非 要致其于死地而后快。好在主席人老但并不糊涂，知道此公不是刘少奇，在我生前 还没有“窃大器”之心，因而未招杀身之祸。（其实，毛建国后，只器重过两个人， 一个是林彪，一个就是邓小平。前者是功盖华夏的无敌将军，凭着无比的忠诚，被 选为毛的接班人，并破天荒地写进了九大的党章；后者则以超人的真知灼见和务实 的经济头脑，开中华民族一代繁荣富强之先机。）“撤消其党内外一切职务”，暂警 其心，并拔华国锋于“危难之机”。我邓某出生入死，枪林弹雨打下半臂江山，凭 资历阅历，凭聪明才智，遍数全党，几人可比？王张江姚懂个屁，不自量力，凭他们 能治理好中国？ 咳！怎奈得青青碧树总无情。好在多少年政治风雨的磨炼，使邓公 意志坚强，心胸豁达。这次不用到江西，在北京府右街暂避，以待天下之变。坚持 天天冷水洗澡，饭后百步，留得青山在，自有机会。数月后，伟人辞世。臣子皇亲一 番争斗。至英明领袖“粉碎四人帮”，天下将大治，百废待兴。上书英明领袖，盛 赞其伟业，同时以表“出来工作”之愿望；联络旧部，培植力量；修好叶帅，安定军 心；造政治舆论，翦“四小人帮”；最后，“一会”定乾坤。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思 想在中华大地上淋漓尽至地发挥──

过去失势，后来得势如此。那么后来失势的又怎么样呢？“英明领袖”，为人忠厚 老实，没有那么多的政治斗争经验。主席在时，受其蔽护，尚无人相扰；主席既没， “余威震于殊俗”，别人起先也不敢放肆。但日久，树大招风，高位多有人谋。本 “无才无德”，尽管有“两个凡事”，无限的忠诚，主席的亡灵也难保其位，退位 是早晚的事了。左右渐削，大势所趋，只落得“粉碎四人帮有功，以后也做了一些有 益的事”云云──而现在，每逢主席生日祭辰都要亲率全家到纪念堂瞻仰遗容，念 念不忘主席的知遇之恩。主席在天有灵，也当欣慰矣。几次拒辞“省长”、“部长” 一类的职务邀请，这有何益？我一朝天子都当过！“碧树太无情”！──前不久，到 主席曾登临过的三门峡大坝视察，工地上一片“毛主席万岁”，“华主席万岁”之 声。“现在已经不是主席了，这样叫不合适了嘛──”

胡总书记胆识过人，解冻时代便于公开场合表示支持小平同志出山。后展开“什么 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辩论，为邓公扫理论障碍。数年后，被迫去职，门可 罗雀。此时来往的才是真正的朋友。碧树又无情。终日看老帅的回忆录，沉浸于旧日 时光。后来，感动得老帅不顾高龄，亲赴其追悼会，以寄哀思。胡夫人在会上与老 帅说的话和表现颇令人感慨。

普通老百姓怎么样呢？更是如此。从邻里纠纷到婆媳关系，从情人聚散到朋友恩怨， 再到单位里的明争暗斗，几乎天天都会听到“我对他(她)够意思的了，可他(她)怎 么这么对我？！”之类的“蝉鸣”和“树青”。

凡人如此，神仙呢？ 孙大圣何等英雄，天上地下无敌手。保了取经僧，逢山开路， 遇水搭桥。但妖精会变化，师父肉眼凡胎，更有妇人心肠，总被迷惑。某日徒儿打 死一家老小，这还了得，还念什么佛？取什么经？快快回家。含泪以别。 再逢妖怪， 师父被擒。八戒虽是猪胎，并不傻，马上开溜，直奔花果山。“师父太无情，我不 去”“它们说你是弼马瘟，什么大闹天宫，纸老虎一个”“气杀我也！俺老孙，身在 花果山，心随取经僧，天上地下都知道俺保了唐僧，打回去！”于是妖怪尽除，师 徒再见。“悟空，师父错怪你了”。打遍千山万水不曾寒心，师父一句理解的话， 竟泪如泉涌──

中国人不说了，洋人怎么样呢？以前在国内，总听说英国人绅士风度，美国人豪爽豁达。出来一看，除了肚子大一点，个子高一点，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与华人何异？甚至其勾心斗角、吝啬抠门，比华人还甚。犯起混来，用我们北京人的话说，“也他妈的孙子着呢”。我正在清理新的OFFICE，我的老板来说要保持“脏乱差”，要让人看见我们的OFFICE是不能再插进人了，称这是“政治”需要，并抱怨说楼上的RESEARCHGROUP总是争财夺地；我刚来时同HOUSE的一个访问学者，颇卖力地为他老 板、该系主任干了几个月后，提出要读PHD。第三天，HOME OFFICE(英国管签证的机构)来函说他必须一年后回国，不得转身份。再见老板，微笑依旧；至于PHD学生对老板发表论文不署其名或不在该有的位置上的牢骚，RA对合同不延期的抱怨，更不绝 于耳。当然还杂有他们的“献媚”声，无论他是哪国人。

“蝉鸣”是出于自然，合情合理；“树碧”也是出于自然，哪能都遂你的愿，要不 然我成什么了？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由是观之，只要是人，只要有感情，只要人类社会还存在着供求关系，蝉自哀鸣树 自青也会万古不变的。

吴斌 １９９４年１１月

题外话：回头一看，居然写了这么多，赶紧草草收尾。 另外，散宜在文章中说虞世南是初唐四杰之一，恐怕有误，我记得是王杨卢骆。 散宜的TANG300文章以前的网上是否都有？斌建议给散宜也应出个集子。斌不才，愿 玉成此事，有同志者乎？